第七百一十八章《李国文小说选》(8)
涅槃一
涅槃nièpán佛教用语,来自梵语nirvāna。指所幻想的超脱生死的境界,也用做“死”(指佛或僧人)的代称。(见《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第930页)
不知谁兴致盎然地在太平间的铁门上,用颜色粉笔写了一个英语单词welcome。究竟welcome谁?welcome什么?
也许,只有鬼知道了。
人死为鬼么?但愿不。
老前辈c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他说不,自然不。
不过,后来他不怎么说不了,他讲人的知识是无穷尽的,有许多未知领域。于是,或许有鬼,或许无鬼,介乎两者之中。
c老前辈开始奋练神草,师僧怀素。
他不晓得依据什么统计数字,相信书法是一种内功,书法家皆长寿。可见老人家虽浑脱通达,也是乐生而不乐死,不大愿意做鬼。所以日日挥毫,练得太勤太苦。我劝喻过,c老您已功成名就,将来二十六史或二十七史,准有您老的列传。而要成为书法家,则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到这年岁上,一切均应顺其自然为好。他不信,他要继续贡献,于是我们大家陪着贡献。
c老的秘书l,陪着老人家练。这家伙大概有点童子功,两笔柳公权,极有韵味,不过他不露。凡首长身边人,都得需要一点奸佞,我笑笑,l也笑笑,彼此心照。
写字的人喜欢题词,我们开玩笑说c老也患了“郭沫若氏综合征”,因为名山大刹都能瞻仰到郭老的墨宝。l就想法找到让老人家挥笔的地方,但这样的机会究竟不多,l让大家向他求字。
“好好好!”他有求必应。
我曾经是他部属,自然不例外,向他讨过,也蒙他赠过。狂草的特点,就是任气而为。
所以老先生的字,体大如斗,逶迤径尺,三尺宣纸,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断气以后就掷笔不写,盖上钤记首章送人。李斯碑就几个字,当宝贝供着,c老这种不求全璧的做法,也是一种风格。我保存着老人家好几幅这种未完成的杰作,因我的居处狭窄湫隘,挂起来顶天立地,容易联想到追悼会的挽幛,老婆摘下来存起,但愿c老别发现。
c老从一线退到二线,又从二线退到三线,怎么说也比早年清闲一些,有空驱车到各家走走。等到喇叭在你门前响起,紧忙悬挂他的墨宝也来不及。他以为我不称心,准会有更宏伟的篇幅送到,还题上老弟指正之类的抬头。诚惶诚恐,连忙解释:“c老,不是我们不挂,而是我舍不得挂,这破屋,挂您的字,糟蹋了!”
他听了,一笑,拉倒,不语。看来他不信,这就是我远不如l炉火纯青之处了。
l,总是发动大家向老前辈讨字,后来,我真的不感兴趣了,但不讨c老偏要送,特意裱好拓好,登门给我挂上。我问l:“难道写字的人,都有如此雅趣,赔钱赚吆喝!”
“刚刚写上瘾,难免有表现欲——”l提示我,恐怕你得叫好,老人才会罢手。这算哪一国道理?l讲,人老了需要奉承和需要维生素一样,你是作家,他大概尤其需要你的恭维。
天晓得。
隔不几天,c老果然又赠字来了,他讲喝了几口黄酒以后,在微醺的状态下一气呵成的。龙飞凤舞,好像张天师画的神符,那长卷上写的是主席题词《六盘山》,展了又展,还在“屈指行程二万”那儿,估计到“缚住苍龙”,至少也有印度纱丽般的长短了。也许他听过太多的好,嫌千篇一律,也许他觉得我的赞誉,并非发自肺腑丹田。c老说:“你是作家啦!总该有与众不同的见解啰!”
这让我着实为难,错就错在我不该别出心裁,竟说:“c公,我不揣冒昧,等你百年之后,这幅神来之笔,说不定价值连城。伦敦索斯比拍卖行一幅梵·高的《向日葵》,最后以三百万英镑敲定。”
我以为他该高兴,谁知老前辈马上虎起了脸,明显地流露出不快,站起要走,一点笑脸也没有。糟糕,我连忙拦住,他说:“活着已不值钱,死后更狗屁不是!”然后,老人家悻悻然地坐车走了。
不一会,l匆匆赶到,满头热汗,问我什么事把c公得罪了?初时我还莫名其妙,把梵·高来比他还嫌捧得不够肉麻?l跌足叹息:“你呀你呀,枉为作家了,怎么不懂得揣摩老年人心理?死之将近也越怕死,你碰了老人的痛处,犯忌了。他恨不能返老还童,恨不能活一百岁!”
老前辈最终未成人瑞,终于离开他亲手创造的革命事业,溘然逝世。追悼会开得隆重,领导人到了不少,备极哀荣。l在灵堂见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好了!”
我很难判断他是喜是忧?还是喜忧兼之?
我知道,c公从被我开罪以后,便很不喜欢我了。非但不驾临寒舍,后来他罹病住院,也婉拒我去探视。他把我的话视作谶言,据说回府卜了一卦,竟是川泽断竭,大大的凶险不吉。因此我也很内疚,岂不是我一句话催他老人家见阎罗王去了么?
l看出我不安的灵魂在忏悔,宽慰地说:“他能不死么?说实在的,他也该到这一天了!”也许他觉得语言刻薄,又补充了几句溢美之词,“无论如何,老前辈这些年倒还安生,没有横空出世,弄得别人啼笑皆非,也可以说是善哉善哉了!”
我不知已入鬼域的c公,是否同意这样的盖棺论定。
老前辈一生,既未做太坏的坏事,也未做太好的好事,唯其如此,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被人淡忘。这样也好,省得被人恨得牙痒,在冥国也不安生。
看来,我也快到相信有神论的年纪了。
某日,我翻旧稿,于书柜中找出老前辈许多遗墨,十之八九,都认不得,即使把c公由奈何桥那边请回来,他也不知写些什么东西。随即给l打电话,也许应该送到什么纪念馆保存。
他很惊奇:“你还保存着?”
“你该比我更多!”
“我可是真正的书法家,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那你怎么处理?”我向他讨教。
“最好的办法,是烧化给老前辈——”
于是我点燃火柴,付之一炬。在烟雾缭绕中,我似乎见到老前辈莞尔而笑:“我没有讲错吧,活着已不值钱,死后更狗屁不值。果然——”
c公活一辈子,不知讲了多少有用的话和没用的话。
就这一句,我认为,最清醒。
z是我的学长,比我略大几岁。
去年他害了场大病,幸无大碍,后来慢慢将养,遂痊愈了。
只是精神大不如前了。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很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什么时候烧吗?”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直到对方告诉他是火葬场,他才恍然大悟。竟有这等混账,跟老头子开这样恶劣的玩笑,z火透了,还未等他破口大骂,电话挂了。
利用通讯工具骚扰他人,其实可以构成妨害罪的。z缺乏法律常识,不去报案。他亲属也愿意息事宁人,何必弄得大惊小怪。没准,电话串线了呢?
不久,这电话又打来了,还是同样的问话:“你到底要什么时候烧吗?”
这回z胸有成竹,未容对方再讲什么,先雷霆万钧地吼了过去:“你先把该烧的烧掉,再来烧我也不晚!”说罢把电话啪地挂上。从那以后,这个电话里的火葬场,好像再没有同他联系过。
我不大相信此事,但z言之凿凿。
我认识s君很偶然,是在火车旅行途中。
他算是见面熟的那类人,很快就能谈笑风生,很快就认为挺知己。这样,我知道s君是某省体委主任,去美国考察运动场馆建设,昨天刚下飞机,今天坐火车回去,他说他想外孙女了,一天也不愿意在北京多待。他还说,美国主人知道他有这位宝贝疙瘩,送了个椰菜娃娃,丑死了,几次想把它扔掉。可美国主人要回访的,到时候万一人家要问小姑娘这礼物呢?s君一定要爬上去打开皮箱拿给我看:“这美国佬的艺术观点,真他妈的怪着咧!”
我劝他免了,不必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