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李国文小说选》(9)
涅槃七清晨六点
天快亮的时候,邻居养的沙皮狗开始低声地吠着,肯定独行侠又外出了。大概他们家的老阿姨看电视晚了起不来,没有给它开门,它在吠她,好出去大便。因为住对门的缘故,他见过这条瞧不大起别人和别狗的狗,虽然它自己那副尊容,也不怎么样。但它自己觉感不错,显然是被众人惯坏了的结果。
“这条该死的老狗!”
他知道,别人背后管他叫“阴魂不散”,因为他爱唱反调,爱跟人别扭,总是与大家过不去,总是什么都看不上眼。但骂完老狗以后,老人觉得或许不该这样与一条狗致气。它要大便,他老人家一早起来第一件事,比什么都要紧的,不也是上厕所蹲坑吗?只有排泄完了,这一天才能干别的,说白了,和那条沙皮狗的习惯也差不太多。要是拉不痛快的话,一天总是心烦意躁。原来,他不这样别扭,把每日的一泡屎看得如此之重。打仗的时候,进城的时候,当文艺界领导的时候,“文革”倒霉的时候,这早晨的天天蹲,不那么严格。人老了,就会添许多坏讲究,和许多臭毛病,包括“阴魂不散”,也是越老越阴沉,越不肯原谅别人。
他知道人们不待见他,一个总挑剔起来没完的人,就像梅雨季节,滴滴哒哒,让人很心烦的。他离婚的夫人,他的部下,他的亲朋好友,都尽量离他远远的。现在只有他的一位外甥和一位门生,和他在一起。这位弟子,名义上是他的专职秘书,是这个世界上,他所剩下的唯一安慰。因此,他如果对这两位还“阴魂不散”的话,他大概只有当孤家寡人了。但是他明白,人们所以还搭理他,还能容忍他的“阴魂不散”,不是因为他的老,不是因为他的名气,当然也不是因为他的画,而是因为他的收藏,才不得不对他毕恭毕敬。既然如此,好吧,他想,他也不必去为了使他们喜欢他而讨好谁,于是他成了他自己也明白,不该“阴魂不散”,可由不得不愤世嫉俗的老人。
他睁开眼,要起床,心里还在盘算这些别扭的人生。
“哼,不就是我那三瓜两枣,要不,大伙儿会惦着我?”
狗的动静吵了他的早觉,这对他来说,是常事。自从那位和沙皮狗长得八九不离十的独行侠,搬来对门居住以后,吠声就成了早功课了。为此,他很不高兴,让邵楣拿他的条子向市里反映过,政协和宣传部不能不重视“阴魂不散”的这张两指宽的手谕,主要是不愿招惹他,这位老先生即使作,还能作几年?这也是所有人对老年人的一种常规心理,马上通过房管部门,给隶属电视台的谢东山协商,另外给他调换房子,要他一月里,连人带狗,一齐搬走。
独行侠的外号叫“无所谓”,“好吧!”对他的狗说,“花花公子,咱们走吧!”
“花花公子”摇了摇秃尾巴,表示没有意见。
但半个月前,老人在晚间突然犯了一次和医生没法说的病,因为和他的秘书,在做那种事情时,力不从心,可他偏不服气,偏要挣扎,于是事与愿违,出现心力衰竭现象,一个劲地捯气抽筋,吓得毫无经验的邵楣,魂灵出窍,一个小女子,哪经过这种场面,手脚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独行侠好外出旅行,串门,夜不归宿时多,那晚他正好在家,倒是上天的巧安排了。他先是被那条警觉的“花花公子”叫醒,然后听出来隔壁在擂墙,连忙穿衣出去,排闼而入,一见老先生赤身露体,二话没说,给祖老套上裤子,从四楼背下去,送到附近医院急救。然后又陪他在观察室里呆了一晚,然后又在清晨把老先生弄回来,然后又只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风流事,着实够意思。于是,让他连人带狗搬走的事,祖逸之也就不好意思很催了。这是“阴魂不散”很少有的让步行为。
“你能感动了上帝,不简单。”
谢东山是个无所谓的人,根本没当一回事。
祖老发了话,“拉倒吧,至少让他换到一套满意的房子,再搬吧!”邵楣,那位老姑娘,也就不频频地到市里去催着解决问题了。
六点半
谢东山也很为难,对他的这条狗,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又叫个不停,尤其扰人清睡这一点,很是抱歉。
“我是无所谓的,可对您老,我实在替我的狗抱歉!”
祖逸之虽然“阴魂不散”,但对于不惦着他那三瓜两枣的人,也有最起码的客气。“独行侠呀,你不必为此不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觉就少了,从理论上讲,儿童要睡足十个小时,老年人有四个小时,就足矣足矣了。即使你的那条狗保持礼貌的沉默,我也照样会醒来的。”
他的外甥,很少听他舅舅如此和颜悦色地讲话。
“祖老,还有这种理论呢,睡觉多是智商低的表现。”谢东山说他从来睡不够,礼拜天要不睡到下午,怎么也醒不来。
老人不喜欢邻居这种要么不睡,要么睡死的生活方式,像人一样过着,可像狗一样凑合,白天黑夜全颠倒了。能通宿不合眼地听音乐,看录像,冲洗照片,和朋友喝咖啡聊天,也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食不饮呼呼大睡。搬来之后,有一次他出海钓鱼,这是刚搬来不久的事,船在海上出了故障,好容易靠救生圈游回岸上,没遇上鲨鱼,算是万幸,然后,从高速公路驾车回京途中,车又抛了锚。一路太劳累太惊恐太奔忙也太辛苦的结果,回到家就往床上一倒,整整死睡了三天,吓得老阿姨来找邵楣,要不要报告派出所?老人随过来瞧了一眼,闻到那一屋子的狗屁味,捂着鼻子,摇着脑袋,就回来了。
祖老是一切讲究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人,哪支画笔插在哪个笔筒里,哪种颜色放在哪只碟里,一千年也不会变的。对于独行侠这种吊儿郎当,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很不以为然。“太不成体统了!如此不规律的生活,我一个小时也受不了的。”他老人家写字,画画,吃饭,拉屎,要比火车时刻表还准确,因为火车有晚点的时候,他没有,这也是他“阴魂不散”的一种表现。每天的序曲,就从这次大便开始。十几年如一日,到时候,便意开始在肛门一带盘梗蠢动。他用不着看表,他相信,不是五点半,就是六点不到。他有这个把握,排泄的欲望等于起了闹钟的作用,看了看墙角一人多高的古老座钟,是末代皇帝用过的御钟,果然如此,分秒不差。
他趿拉着拖鞋进厕所,在马桶上要坐半个小时,然后,下来,在客厅里做八段锦半个小时,然后,洗脸,刷牙,吃早点半个小时。然后,邵楣就该向他汇报这天的日程,给谁回信,给谁打电话,给谁写几个字,给谁作一张小画,或者几点钟与什么人物见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以骂谁,可以不骂谁,或者要车,去什么地方,参加什么会,会上有谁,什么级别的干部,应该把握什么样的分寸,亲近些,疏远些,客气些,马虎些,装看不见些,或王顾左右而言他些,等等等等,那声调不紧不慢,不高不低,那脸上的表情,不近不远,不热不冷,老小姐把话一一交待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的前夫人何碧蓝女士说,这个邵楣是祖逸之肚子里的蛔虫,她获得胜利,也是她功夫实在地道之故。她说:老人在遗嘱里已经写了,如果他离开这个世界以后,老人的保险箱里的东西,都是邵楣的。自从赤条条被独行侠背下楼送急救,平安回家后,她躲在房间里抹眼泪,埋怨自己差一点害死老师,那一份悔恨噢,便得到了遗嘱里补充的第二款,不仅保险箱里的一切,将来属于邵楣所有,整个这套四居室里的一切,将来也都属于邵楣……说到这里,那半老徐娘便想哭,这是她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呀。不过,立刻又破涕为笑,那小女子也休高兴得太早,“阴魂不散”不见兔子不撒鹰,虽然保险箱离邵楣只有咫尺之遥,但要拿到手,还有几道关口。第一,得老先生归天,第二,得她和他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第三,而且她不改嫁的话,方可拥有,否则,就全献给画院永久收藏。
他不承认在遗嘱里这样写过,但也不否认在遗嘱里这样写过,这就是“阴魂不散”的哲学了。第一,他对邵楣讲:“别听那老女人胡说八道。”第二,他又对邵楣讲:“你不能不佩服那老女人的想像力。”
邵楣不辩解,不表白,笑笑,忙她的事。
如果哪一天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通常也不会有太多的事情的。一位古稀老人,已经退出了生活激流,还能掀起多大的浪花呢?他当然也很想掀,可这把老骨头老肉,也禁不起折腾了。于是,就打开录音机,先问:“我昨天讲到哪儿啦?”然后,把录音带倒回一段,听过,再口授他的参加革命,投身艺术的往事。这回忆录的书名,早定下来了,叫做《艺坛闻见录》。出版社也预付了订金,就等着弄完了发排。偶尔也抽取其中一些章节,在报屁股上刊载一下,无非怕人把他忘记吧!不过,拉架的黄瓜,问津者少,几乎没有一点反应,死水微澜而已。
但亏了这本书,使邵楣有了一个新生活。
她原来是市文联管收发的一个女职员,是知青返城分配来的。因为,每隔一些时日,得给祖老送送信件杂志,工资补贴,就常到府上去。随后,不知怎么一来二去,她就抽出来帮祖老整理这部书了。随后,登堂入室,成了他的秘书。随后,成了他的弟子,随后,就成了他的代表,出现在一些场面上了。这使祖老离婚的夫人,画院的第一常务副院长,很不开心。这位虽然离婚,仍以前夫人自居的何碧蓝,便相对失色。在一次座谈会上,当着邵楣甩话:“有的人,人老心不老,有的人,人小心不小!”拖出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环顾左右,一脸得意。邵楣回去后,一点也不带情绪地把这番话,对祖老重复了一遍。祖老嘴一撇:“因为我没把保险柜的钥匙给她,这个吃不着葡萄的老狐狸!”
“阴魂不散”的原则是,只许他张嘴讲别人,别人是不能冒犯他的。一个人,若是认为他自己代表了一个时代,一种理念,那么谁要是对他不敬,那他就会认为你事实上是在反对这个时代,这种理念。
于是,他忿然,于是,他胡子撅了起来,弄不好,他要骂娘。
他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多少有一点诫喻邵楣的意思,不要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染指我那三瓜两枣,我会给你的,既然你给了我你最宝贵的东西,那么我也会把我最宝贵的东西给你,但是,小女子,你最好别马上就做这样的梦。
邵楣笑笑,他没讲出口的话,那意思她很清楚,“老师,咱们免谈行不行,何必非要伤感情呢!”祖逸之便把话打住,他是过来人,会不懂得,像她这样经过“文革”,经过插队,经过艰难世事的,又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有几个是傻的,那是绝对的稳扎稳打的现实主义者。
后来,有了孙志远,整理回忆录的任务,邵楣趁此就交出去了。这时,她不仅仅是专职秘书,而且还是祖老的门徒,年轻的画坛新秀。为了抬爱这位弟子,祖老封了门,此后再不收徒,还专门搞了一次师生联袂展,在市府友谊厅展出。虽然文字学家,咬文嚼字一番,认为“联袂”二字用在非同辈人身上,显得欠妥一点,可又觉得非此二字,不足以表达祖逸之厚爱高徒,言传身教之意。何况那次联袂展上,还举办一次收徒拜师仪式,上了本市电视新闻,市委管文教的书记缪金堂,文联的一把手闵子骞,还有酸不溜丢的画院何常务,都出席祝贺,也就见怪不怪,认可联袂了。那天,邵楣着旗袍,祖老穿长衫,再加上大红贺幅上,缪书记手题“桃李芬芳,贺师收徒”几个不伦不类的篆体字,猛一看,直以为在拍一部三十年代的老式婚礼场面呢!
与会者一边端着盘子吃自助餐,一边悄悄耳语:“你估计这小女子,什么时候可以拿到祖老裤腰带上的钥匙?”
“色不迷人人自迷,看‘阴魂不散’这样子,快啦!”
七点一刻
孙志远天天这个时候到祖府,嘴里叼着油饼开门,是晚不得的。
这位祖老的外甥,原是外地小县城里文化馆的一个美工干事,画板报,画年画,画计划生育宣传画,画老乡家的墙围子,三村五乡,也有点小名气。年轻人爱做梦,爱冲动,总觉得自己才华横溢,在那小地方会憋闷死了的,便投奔到大城市里画家舅舅这里来,想闯出一番事业。祖老看在寡妇失业的妹妹面上,收留了这个满脸粉刺的小伙子,让出版社给他找一个住处,算他临时帮忙,给一点生活费,来整理这部《艺坛闻见录》。
老人和他的女弟子、和这位外甥,以及一位钟点保姆,已经形成了这种井然有序的作息习惯。他来后,第一件事,研墨,第二件事,铺纸,第三件事,侍候老人写字,或者画画,第四件事,把写好的字或画,晾干,编号,收拾书桌,然后就是第五件事,听他口授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了。
只要老人打开话匣子,那最能体现他的“阴魂不散”了。按孙志远的总结,这部回忆录,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全世界的人,都和我舅舅过不去,于是我舅舅也和全世界的人斗,而且他从来不曾斗败过。一说到他的这些往事,他舅舅的两眼,便炯炯放光。
但今天,祖老有点不顺当,第一,便未排好,第二,操未练好,第三,早点也未吃好。其实,小阿姨端上桌的油条,和昨天一样,摆在他面前的豆浆,也和昨天一样,但心里好像有件什么事,堵在那里,不那么痛快。他也明白,像他这样一位从来不败的老画家,老革命,老前辈,按理,应该到了无挂碍的境界,还至于把身后之物,心外之念,不情之情,无念之念,真那么当一回事,牵记不忘,郁郁寡欢乎?
太小孩气了嘛!“阴魂不散”批评自己。
虽然昨天一整个晚上,今天一整个早晨,净给自己吃宽心丸了,命令自己,不要想不开。第一,邵楣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女人,她要不是他,还不是在那收发室里坐着?第二,话说回来,如果真是像何碧蓝所讲:“老祖,不是我小看您,你要不是那三瓜两枣,这个小女子会被你拿住。”倘若那小女子真的不想跟你过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都引用过的民谚呀,我革了大半辈子的命,大半截都入土的人,还想不开吗!但一转念间,那小女子滑滑溜溜的身体,那特有的青春气息,一个是姑娘,一个是婆娘,这也是他觉得应该是把钥匙交给姑娘,让那个婆娘死心的时候了?
外甥一看邵楣不在,向他打听,“人呢?舅舅!怎么不见?”
“你不知道?”他反问。
“我怎么知道?”孙志远当然了解邵楣和他舅舅,是个什么样的暧昧关系。乡下人有乡下人的便宜处,就是以乡下人的懵懵懂懂,来遮掩住他的不胡涂,其实什么都一清二楚的。他舅舅所以不愿意让他住在家里,也是怕他碍手碍脚的意思,有时候他舅禁不住要对那小女子抠一把,摸一把的,他也假装看不见,这时候,他觉得他舅舅的确“阴魂不散”。一个七十老汉,有时像十七岁的小伙子,毛手毛脚,使得那位秘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后来熟了,以乡下人的鲁莽,单刀直入地问:“你当真要嫁给我舅舅?”
邵楣是个说漂亮,并不漂亮,说不漂亮,又很有些魅力的女子。身段极好,丰满性感,性格文静,脾气温和。前者,是他前夫人年轻时也曾经有过的,后者,则是他前夫人从来也不曾有过的。老头子是画家,有他的审美情趣,老头子是单身汉,有他的择偶标准。所以,也有实在使他舍不得,放不下的牵心挂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