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李国文小说精选》(26)
关于狗的传奇——世态种种之九别人的梦
我收到一位年轻朋友的贺卡,上面写了一行字:
“愿美梦成真!”
当时,我没在意。新年总是会收到一些或是精致美丽,价格不菲的;或是邮局发行的有奖贺年明信片。一般情况,我都是要记住是谁赠送的,适当时机写封信表示谢意,也是人情之常,一种礼尚往来吧?
我再看到这张贺卡时,不禁被这行祝词,吸引住了,而且报之以苦笑。
真是天晓得了,我还会有美梦么?即使胆敢生出这种念头,也恐怕是一种无望的侈想。退一万步,如果真是有美梦的话,还有可能成真么?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可接下来,我不禁纳闷。他这句祝词,并未明确地写上主语,那他愿谁美梦成真呢?如果不是我,自然也不是我和他以外的第三者。似乎可以肯定就是愿他自己了!这就奇怪了,愿他个人美梦成真,给我写来是什么意思呢?
幸好,他就在京城里住着,虽然远一点,可他新装了电话,号码告诉过我。
“喂!小东吗?”
太巧了,正是他。“您是谁啊?”我还没有自报家门,年轻人耳朵灵敏,听出来了。“老李吗?您有什么事?”
他这么一问,我倒觉得我多此一举了。从电话听筒里可以感到小东家里气氛热烈,至少不下五六个男男女女聚在那儿唱着,笑着,高声朗气地谈论着。我说:“小东,圣诞节刚过去,元旦还未到,这是个什么节日呀?这么热闹?”
小东爱犯嘎,笑着说:“我们就爱不该热闹的时候热闹,该热闹的时候不热闹,不行吗?”肯定他向在座的同伴讲了我,有一两位我认识的也是年轻人,在电话里向我表示祝贺新年的意思。我想,更不好大惊小怪问小东,他在贺卡上写的那句话,准确的含义是什么了。
谁知他抢过电话,问我:“老李,你收到我寄给你的贺年明信片了吗?”说到这里,他先哈哈地笑个没完没了。
“怎么回事?小东?”我听出来必有蹊跷,忙问。
“那是我的梦,可是梦的是你——”
“我?”这让我莫名其妙,“我怎么啦?”
“是的,是的,太过瘾了,老李——”他先给他屋里的朋友们讲他的这个荒唐的梦,在一连串的笑声中,小东告诉我:“你猜,你都干了什么?老李,真有你的,一脚把那条桌子底下的狗,踹到大门外边去了。”
我此生经常被狗咬,躲都来不及的,哪有这份勇气踹狗?再说,哪条狗没有一个主人呢?若主人是狼,踹的后果我就得考虑考虑了。“别瞎编了,小东!”
“我干吗骗你,真的,老李,你我都碰到赤的那条狗——”
“什么?”
“你忘了,就是那个有事没事爱咬人的狗啊!”
屋里乐声震耳,显然舞会开始了。到底是哪条狗,怎么也听不清楚。不过既然是一条狗,踢就踢了吧!
能在别人的梦里,飞出这一脚,不也别有一番情趣?尽管我已无梦,但小东这样的青年人,能做出如此想象力丰富的梦,不也怪有意思的吗?
无论如何,梦,按弗洛依德医生的看法,总是某种潜意识。
不知是否如此,就记下了这个别人的梦。
打错电话
电话铃在夜晚十二点以后响,哪怕告诉我彩票中奖,也会先要恼怒的。
因为打电话的人,说了想说的话,高枕无忧地睡觉去了;可接电话的我,却要再服一片安定,才能入睡。其实,即使中奖,第二天通知我也不迟的。
“谁?”我问。
“你是谁?”对方反问。
我把电话挂了。因为是你打电话来,我问了,那就通报姓名,岂有用一种很不客气的腔调盘问我的道理。
“谁?半夜三更!”我老伴问。
“谁知道谁?神经病!”
没过五分钟,电话铃又响了。
“哦,天!”我对电话那方的人叹气:“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吗?”
“你是老李,你别回避我,如果你有勇气,如果你是男人,你就听我说——”
“你打错电话了!”
“我没错,我找的就是你!老李!”
我懵懂了,第一,我是老李,不错,人人都这样称呼我;第二,我有没有勇气,不敢说,但我是个男人,这一点大概是肯定无疑的;第三,终于听清楚对方,竟是一位女士的声音,使我吓出一身冷汗。而且是那种很深沉的女中音,在数落着我,“你太卑鄙——”天哪,太可怕了;第四,我尤其大惑不解的,我怎么能和我老伴以外的哪位女性,产生出可以骂卑鄙的纠葛,以至于还要躲着她,这事麻烦了。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挺得意,想撇开我,想甩掉我,告诉你吧,老李,你别做梦,这事了不了。那天,我看你从头儿的屋子里走出来,在机关走廊里,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估计你要变;果然,狗肚子装不了四两香油。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让你参与起草大会文件,哼,离提拔你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我想我不会有分身术,一面在电脑上敲小说,为稻粱谋,一面还有功夫给头儿写文件材料,一面还有闲情,搞些绯闻什么的。肯定这位女士弄错了电话号码,我连忙打断她:“小姐,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位老李!”
“哈哈哈,你变了声音我也听得出是你——”对方大笑,笑得我发麻。“才跟头儿几天,就把他的毛病,全学会了。吃了一抹嘴,转脸不认账,你真行,我服了你。不过,得意不几天,也不至于马上把帮过你忙的朋友,一脚踢开呀!要不是我跟头儿进言,为你说了许多好话,凭你那点关系,连机关大院的门也进不来的。”
这位女士越说越不沾边,越说我对另外一个老李越恼火。什么玩意儿?他像没事人地,在黑甜乡里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我却代他受过被无情地斥责着。
我说:“对不起,我可再没兴致,陪你大半夜里,听这个被抛弃的故事了!”我要撂电话。
那边直说:“别——”
“你弄错了!”
这位女士抢着说,“你别挂,我对你再说一遍,老李,我并没有要求你办理离婚,我甚至还没有下决心跟你过一辈子。你说你要前程,你要发达,你要往上爬,不愿意跟老婆打得天翻地覆,我不是表示理解了吗?”说到这里,对方竟哽咽起来:“我是想有个归宿,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跟头儿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下去。你说过不介意的,你说过不但同情我,还很尊敬我的。可一攀上高枝,八字还没一撇,见我爱搭不理,连个招呼也不打,有意跟我疏远,以写文件为名,躲到郊区宾馆里,以为我找不到你。”说到这里,她提高嗓门,“你也做得太绝情了,老李,再保密的电话号码,能瞒得了我这个多年当秘书的?你等着吧,这一两天,会有你好瞧的。”
就在这时,忽然从听筒里传来对方家里叮咚的门铃声,咿呀的开门声,以及她的问话:“谁?”这倒使我好奇了。横竖我的安眠药白吃了,倒想听听下面还会有什么戏?
也许她拿着的是无绳电话,有可能亲自开的门;也许来的人是持有门钥匙的,不请自进。于是,我猜想:这位能在凌晨一点多钟,走进单身贵族房间里来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交。第一个可能,是那位头儿,但从她忽然吼出来的声音,虽然离话筒很远,我耳膜都感受到震动。“哈,你还有脸来,现在成了丧家之犬,又想起我了不是?给我滚,给我马上滚出去——”
我想这位被她骂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的,十有八九,是那位与我同姓的朋友了。现在,我对这位打错电话的女士,真正产生了兴趣,谁知她好像意识到了还有一位旁听者,不想泄露太多的隐私,于是,就把手里的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