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李国文小说精选》(27) - 李国文文集 - 李国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李国文文集 >

第六百九十七章《李国文小说精选》(27)

垃圾的故事丁丁,姓丁名丁,是我的一位忘年交。

据我的阅人经验来评估,他在知青一代人里面,是个很不错的青年。然而,不知为什么,好多人一谈到他,当面也罢,背后也罢,总是摇头者多。一个人,能够被人指着眼睛鼻子说他的是或不是,倘非很逊,就是他有任人评头品足的雅量。冲这一点虚怀若谷,我认为丁丁非同小可。

“你知道你口碑不佳吗?”我们两个本不甚见外,加之他的禀性坦直,故而敢这样问他。

“我又不聋不瞎,不痴不傻。”

他不是不聪明的人,不过,不作出伶俐的样子罢了。我从学术角度同他探讨,“为什么?”因为他不至于如此。

“随人家便罗!”他说,“第一,人家怎么看,是人家的事;第二,我自己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然后,迈着他那种特别结实的列兵步伐,走了开去。咚咚咚,像砸夯。我后来观察到,这小子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所以,总弄得楼板不同凡响。

不过,我挺“待见”他。这是北京话,含有一点敬重的意思。一个人,好,不得意忘形;坏,不怨天尤人;富,不张牙舞爪;穷,不垂头丧气。他就像一个在队列里行进的士兵,一步一步走着自己的成功的或者失败的路,让我佩服。老实说,我并不赞同他的某些做法,想法,看法,以及活法,但他说,每个人的角色一半是天定的,没法改变的,但另一半,是自己决定的,便不可能和别人一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各人自便,最好不过的了。

想想,也是这么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嘛?他说得更绝,我这片叶子,干嘛要和人家一模一样呢?冲这句话,你便懂得丁丁一半。

丁丁有时赏脸到我这儿来,无什么特别的目的。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这很好,无需我放下笔来陪着。他在我书房里像主人一样地东翻西看,也不管我的脸色是赞同,还是反对。他就这样自信。若找到什么好书或新杂志,值得看,就自己倒茶,或者自己抽烟,仰卧在沙发上阅读。看够了,站起来,咚咚咚地离开。

他走后,老伴就开窗放烟。莫合烟,自己抽得香,别人闻起来就臭,好一会,也放不干净。“这个丁丁——”我老伴发表她的观点,“太自以为是。”

“难道对你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就好嘛?”我不大喜欢一些装孙子的年轻人,因为一旦帮助他到了羽毛丰满以后,就要把你当他的孙子。丁丁不,始终如一,不咸不淡,不近不远。

有一次,我忽发奇想:“丁丁,令尊给阁下起名字时,大概只是想到你上小学时容易书写的一面,却绝对没有考虑到名字会对人的性格,所产生的微妙影响。”

“至于那么严重吧?”这是他的口头语,也是他对于整个世界的态度。

我声明,当然这是不可靠的感觉。不过,对他说深说浅都无关系,无需顾忌,他不像时下文坛一些想当领袖的年轻人那样过敏,也不像一些神经兮兮的女作家那样小心眼,总把别人看成很碍他事的绊脚石,甚至假想敌,其实,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地盘大得很的。丁丁不太喜欢把事情严重起来看,他认为,凡没有一拳头打在我脸上者,不必疑神见鬼,先在心里筑起一道防线。所以,我对他说话放心。“因为,你这个‘丁’字,马上让人想起伐木丁丁的‘丁’,敲打铁钉的‘钉’,叮住不放的‘叮’,很可怕!”

我也说不出很具体的道理,只有意会,不能言传,好像这个“丁”字成了他性格的象征。后来,他那不是妻子的妻子杨菲尔玛,认为我的直觉有道理。太棒了,她说,叫他丁甲、丁乙、丁丙都不像他,只有这个丁丁,最合乎他这个认死理的家伙了。

所以,杨菲尔玛有时索性叫他“死丁”。在她嘴里,这可以是爱称,也可以是蔑称,视其情绪而定。

杨菲尔玛,是中国人,不是外国人。他第一次说要带位女朋友来我家,还以为他从外国拐回一个洋妞呢!一见面,她自我介绍,说我应该有些认识她,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女儿。她是比较早的国旅或者是中旅拿派司的很能干的导游,陪同外国人到中国来玩。后来,她自己单挑一个旅游公司,组织中国人到外国去玩,越做越大发,现在,说她是旅游界的大亨,或者投资界的巨头,不算过誉之词。

“老爷子,这是一个能干人吃饱饭的时代。活得不好,别怪党和政府,怪自己无能。”

不用说,她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宠儿。

据我朋友讲,她原来的名字叫杨淑珍。后来,到派出所一查,北京市,仅城区里至少有一千位同名同姓同音的妇女。太俗了。于是,她要求改成时派一点的杨阳。这位小姐是个路路通的人物,派出所哪在话下,所长善意地提醒她。这名字至少被两千个男人和女人拥有。于是,当场来了灵感,她用了现在这个杨菲尔玛。

我估计,全中国也许就只有她一个人叫这样的怪名。然而,也正因为这样,谁要第一面见到她,和听到这个名字,便永远也不会忘记。冲她设计出这个不中不西的杨菲尔玛,她和丁丁维持目前这种比妻子自由些,比女友亲密些的情人关系,就觉得她是个很有作为的女人。“这样好,来去自由。”她说。

杨菲尔玛头一次踏进我家的门槛,见面礼是一箱xo。

丁丁从车的后背箱里拿出来,很吃力地放在我的客厅里。我不是受宠若惊,而是吓了一跳:“干吗?”

“这是老姐的一点意思!”

送洋酒是时下的一种风尚,一般都是一瓶,送两瓶者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杨菲尔玛的手法,和她的名字一样,一下子就给你留下一个绝对是刻骨铭心的第一印象。

“厉害——”我服了。

丁丁说:“幸亏你不抽烟,要不她会送你一件。”

“一件是多少?”

“五十条吧!”

我一听,差点没吓死。

他们不怎么避讳目前两人维持的aa制的同居关系,虽然她很有钱,但二一添作五,绝对公平负担。小姐告诉我太太说,这样谁不觉得欠谁的状态更好些。太累的爱情,和太麻麻烦烦的婚姻,挺耽误事,还挺浪费精神。更难得的是,她说,这两年同居下来,我们两个还算磨合得不错。

我老伴说:“磨合这个词,我老在汽车的后窗上看到。”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个需要磨合的过程,不行,就得换零件了。”她说。

我们大家都笑了。你不能不服气杨菲尔玛的想象力。

我最初认识丁丁的时候,他还是个文学爱好者,在新街口礼堂听过我的课。我之所以马上对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他戴了一顶孔乙己的毡帽。现在,北京几乎没人戴那玩意,至于孔乙己的家乡,有没有人戴,我不敢肯定。反正,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像他这样年纪轻轻的,戴毡帽头的,大概就他一位。从那以后,我见他一直戴到今天,大概还带到日本,带到美国。我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他说不为什么,然后,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为什么?他又接着问:犯法嘛?不犯法。我碍着你什么了嘛?不碍你的事,那么,你有什么必要管我头上戴什么呢?

我无言以答。

杨菲尔玛说,别理他,他就是这样一个认死理的人。他如果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成什么。反之,他如果不想做什么,你拿刀逼着,他也不上轿,这毡帽头就是一例。

她是在日本认识这个丁丁的,而且,一下子把自己交给了他。

不过,丁丁说她其实并不浪漫,她是个做大事的女人。对于爱情,婚姻,家庭,性生活,不会太投入的。她是个事业上具有攻击型的女人。他承认,他被她的性格所吸引。

那时,她刚开始带中国的有钱人到外国去度假。在箱根,一个钱多得不知怎么花的烧包,说是受不了旅馆里温泉浴池的硫磺味,要求换个地方。这种国外旅游,日程都是安排死的,而且她也不可能撇下大家,为他一人单独服务。那时,丁丁给她打工,说:“你把他交给我吧!”她有些不放心,“行嘛,年轻人!”她比丁丁大两岁,所以,他叫她老姐。他说“你只有这条道好走。”杨菲尔玛无奈,由他带走这位刁钻的暴发户。她领着其他人转了一圈日本列岛回来,这位嫌硫磺味的旅游团成员很高兴地归队了。她问丁丁,你用什么法子让他服贴的?丁丁说,完成任务就行了,何必盘根问底。她又去问那个暴发户。那家伙倒也坦率,这个丁丁,把我带到东京,在新宿的红灯区吧,我们走散了。甭提那个倒霉了,挨了揍别说,还弄到警察局,太丢人了。后来,丁丁找到我,把我带到四国岛的今治港,住的是没有那硫磺味的温泉宾馆,整整在海上钓了三天鱼,别提那个开心了,这钱花得太值了。她的结论是:日本人真精,可日本鱼真傻。

她终于还是从丁丁嘴里掏出了实话。他说:“是我雇了两个日本人小流氓,新宿街头有的是这样的人渣,花上五千日元,把这个暴发户好好修理一顿。然后,弄他到今治钓鱼去。”

“你怎么知道他有这一好?”

“他每从鱼具店门前走过的时候,脚步总要放慢。”

我对杨菲尔玛说,这就是丁丁想当作家,学会了观察人的结果。

“得了吧,老爷子,文学不怎么伟大,只有生活让人聪明。”她的话,我不爱听,但却是事实。

那次讲课前,有个文学界朋友的聚会,随后饭局,主人殷勤,劝吃劝喝。结果,上了讲台,血液都跑到胃里去帮助消化了,脑袋里呈空白状态。我也不晓得怎么结束那堂课的,主持者不满意,脸嘟噜着,听课者也失望,掌声稀落。他是比较个别的一个听众,站在礼堂中间,给我拍巴掌。他认为我讲得好,而且绝不是为了安慰失落的我。他说他曾经递上来一个条子,要我回答,一个人当作家好,还是当评论家好?这绝对是个傻问题,我想我不会答复的。他告诉我,我回答了,就三个字,都不好。“有什么比讲实话还好的呢?”他说。

我不相信我会说得那样直率,不过从那以后,凡有讲演,我一定空腹。

但他千真万确,由于我这“都不好”三个字,打消了当作家或者评论家的念头,放弃了还差一年就毕业的中文系,跑到日本去了。这期间还到过美国,后来还到过澳大利亚,因为他有一张与毛利首领人物合影的照片。他的毡帽与土著的服饰,很般配。等再见到他时,他已经一边打工,一边留学,从日本和美国拿到学位,学成回国了。他来看我,并谢谢我几年前的三个字,弄得我很尴尬。作为我那番话的报答,送了我一套日本男人穿的宽大和服。当时,我并未把它放在心上,便随意接受了,不如那一箱xo,造成的震撼力强。后来,高田有司,丁丁的日本朋友,到中国来,他招待,我作陪。在长富宫,为了好玩特地穿起这件日本袍赴宴。杨菲尔玛恭维我,说,老爷子挺像《红灯记》里的鸠山。从高田的话里,才知道丁丁的礼品,非同小可,第一,真货,第二,名牌,第三,价值不菲,至少得打两三个月的工才能买到。日本,凡机器能生产的都便宜,凡手工制作的都绝对不便宜。

我埋怨他瞎花钱,何必呢?出门在外,生活不易。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