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67）

改朝换代的连锁反应第一百十四回（上）：曹髦驱车死南阙

封建社会超稳定的统治结构中，任何变化，都只能是表面的，换汤不换药的。一个新上来的主子，与下台主子的区别，就在于坐在金銮殿上的面孔的不同罢了，实质体制是不会做大的改动。因此，所谓的改朝换代，只是权力层面上的人事更迭，而对于不变的制度，并无触动。所以，这就保证了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历朝历代，不论哪个阿猫阿狗当上了皇帝，只要坐在了龙椅上，就可以“唯辟作威，唯辟作福”，老百姓能够接受或者忍受任何庸君、昏君、暴君的缘故，就是因为这不变的制度像桎梏一样，养成了毫无反抗精神，失去思想能力的奴性。

鞭子是第一位的，至于拿鞭子的手，换来换去，对于挨打的屁股来讲，是无关紧要的。

然而，一旦出现不畏惧鞭子的勇敢者，豁出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那皇帝，就成为一项危险的职业。不过，作为与皇帝共存共荣的统治阶层，上自帝王、宗室、后妃、储子，下至将相、官僚、吏属、差役，这些人在对付被统治者的反抗时，常常由于集团利益，能够惊人地保持一致，但在统治集团之间，名义上的最高首领是皇帝，但实际上是由朝廷中各种政治派别，和地方上的各种势力，维系着对于老百姓的统治。这种派别，未必有多少政治上的歧见，只是权术的集结；地方势力的强弱，也只是把握权力大小的差别。各种派别和势力保持相对平衡的时期，小有摩擦，大体相安，一旦出现倾斜，必有互相之间的争斗。因实力的强弱，地盘的大小，权益的多寡，利害的轻重，而逐渐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于是，皇帝就成为首先必争之物。马上，拥护皇帝者为一方，反对皇帝者为一方，立场各异，互相敌对，明争暗斗。步步升级，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斗程度。在这类宫廷斗争中，都是以生命为赌注的，所以，手段之无所不用其极，灵魂之无比肮脏丑恶，把人性恶的最恐怖、最黑暗的一面暴露无遗。

公元254年，魏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紧跟着，公元258年，吴孙峻如法炮制，废孙亮，立孙休。权臣擅自决定皇帝的去留，在封建社会里，是属于大逆不道的行为，只有董卓才干得出来。所以，汉献帝衣带诏事发以后，甚至还发生过伏后事件，曹操也不敢轻易把献帝废掉。虽然曹爽专权，曹芳暗弱，司马懿也未对曹芳这位邵陵厉公采取什么拥立新君的措施。但他的儿子司马师强大到足以不买旧秩序的账，而且嫌曹芳这位帝王有碍他的发展，于是，废帝另立。他开了这个头以后，东吴的孙□随后仿效，然后，司马师之弟司马昭升级这一手，干脆对曹髦动手，虽然弑死皇帝者非他，但他不发话，谁敢冒这大不韪。这种不约而同的连锁反应现象，在历史上是常见的。

公元258年，九月称帝的孙休，十二月就把扶他上台的孙峻的弟弟孙□杀了，并诛三族。公元260年五月，被司马师选中为帝的曹髦，杀司马昭不成，反而因此受害。虽然一则成功，一则失败，但实际也是一种连锁反应。当然，曹髦敢于发难，是受孙休杀臣成功的启发，才敢贸然行事，也是有可能的。这种新的统治者，对于旧的统治者残酷屠杀，在封建社会里，是正式改朝换代前经常出现的插曲，甚至很正常的父死子继的更迭，接班者对其兄弟，也有采取极端手段而实施灭绝手段的。

以此类推，在社会现象中，类似相同的事件，常常不期然地接连出现，蔚然成风，不是什么怪异。这种惊人的相似状况，联袂而来，绝非偶然，是时代发展趋势的必然。在三国末期的这类皇室衰微凌替，权臣予夺予取的事例，也是由于当时政权处于新旧交递之中，很自然的产物。

包括在政治思潮、经济动态、社会风气等精神领域中，也会发生连锁反应现象。因此，防患未然也好，因势诱导也好，在制定政策的过程中，应该考虑到这种影响所及而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