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66)
关于姜维的笔墨官司第一百十三回(下):姜维斗阵破邓艾
关于姜维的一场笔墨官司,发生在孙盛驳郤正、裴松之驳孙盛之间。
孙盛是一位参加过平蜀之役的老兵,在《晋阳秋》中说:“盛以永和初从安西将军平蜀,见诸故老,及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说欲伪服事钟会,因杀之以复蜀土,会事不捷,遂至泯灭,蜀人于今伤之。盛以为古人云,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其将至,其姜维之谓乎!邓艾之入江由,士众鲜少,维进不能奋节绵竹之下,退不能总帅五将,拥卫蜀主,思后图之计,而乃反覆于逆顺之间,希违情于难冀之会,以衰弱之国,而屡观兵于三秦,已灭之邦,冀理外之奇举,不亦暗哉!”
注《三国志》的裴松之,不以为然。“臣松之以为盛之讥维,又为不当。于时钟会大众既造剑阁,维与诸将列营守险,会不得进,已议还计,全蜀之功,几乎立矣。但邓艾诡道傍入,出于其后,诸葛瞻既败,成都自溃。维若回军救内,则会乘其背。当时之势,焉得两济?而责维不能奋节绵竹,拥卫蜀主,非其理也。会欲尽坑魏将以举大事,授维重兵,使为前驱。若令魏将皆死,兵事在维手,杀会复蜀,不为难矣。夫功成理外,然后为奇,不可以事有差牙,而抑谓不然。设使田单之计,邂逅不会,复可谓之愚暗哉!”
孙盛所说“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见《华阳国志》:“维教会诛北来诸将,既死,徐欲杀会,尽坑魏兵,还复蜀祚,密书与后主曰:‘原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其实,孙盛只是以道学的标准而论,不足为训。在中国,知识分子更看重的是知遇之恩,受人之托,义重如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果说,刘备死时,把阿斗托孤给了孔明,那么,孔明死时,也同样是将这个国家托付给了姜维。他必须要为这一分承担,义不容辞地付出他的全部。他未能挽大厦于既倒,这是历史的颓势所致,然而,他以生命履行了诺言,别人还能深责他什么呢?大势已去,无法挽回,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努力,眼看着悲剧局面一步步逼近,这才是令有心人最为痛苦的事情。
郤正是深知姜维的朋友,他说:“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余,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褒贬之义矣。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从他所写的这个姜维身上,几乎看到诸葛亮的影子。虽然重复前人的路,把一生毁了,但如此重然诺,讲情义,有担当,为朋友奉献自己,不也令人敬佩吗?
但孙盛不这么看,“异哉郤氏之论也!夫士虽百行,操业万殊,至于忠孝义节,百行之冠冕也。姜维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违君徇利,不可谓忠;捐亲苟免,不可谓孝;害加旧邦,不可谓义;败不死难,不可谓节;且德政未敷而疲民以逞,居御侮之任而致敌丧守,于夫智勇,莫可云也:凡斯六者,维无一焉。”这些是非,裴松之认为“惟可责其背母。余既过苦,又非所以难郤正也”。
诸葛亮去世当时,还是大有可为的。虽然蜀国由于长期征战,兵疲民穷,但魏国由于废曹芳,弑曹髦,内部纷争,无力进攻;吴国由于废孙亮,立孙休,权力更迭,自顾不暇,在这个相对稳定的局面下,姜维本应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或许在邓艾、钟会征蜀时,不至于一触即溃,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再说,蜀国上下的投降主义,已经到了公开无耻、满街叫嚣的程度,连谯周那样的高官都成为投降派。等待变天的人,多于拥护蜀汉的人,姜维还不赶紧收手,改弦易辙,外患不灭,内患又起,那他也就只有一条死路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