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65)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
第一百十三回(上):丁奉定计斩孙□晋人陆机著《辨亡论》,认为吴国本不该亡,“地方几万里,带甲将百万,其野沃,其民练,其财奉,其器利;东负沧海,西阻险塞,长江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之利,未见有弘于滋者矣。借使中才守之以道,善人御之有术,敦率遗宪,勤民谨政,循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可是,这个国家,一旦落在庸才、蠢材手里,一旦被恶人、坏蛋所掌握,也就只有亡国一途了。陆机、陆云兄弟于晋灭吴后,来到洛阳,晋太常张华对这两兄弟极其赏识,称“伐吴之役,利获二俊”。这篇《辨亡论》循贾谊《过秦论》的套路,探讨吴国的盛衰亡,值得一读。
吴大帝神凤元年(252)孙权病逝,在此以前,由于他在继承人问题上反复无常,吴大帝赤乌十三年(250),太子孙和被废为庶人,赐死鲁王霸,立他的第七个儿子,也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孙亮为太子。因为孙和、孙霸、孙亮,都牵涉到一拨人,立与废,攸关利益,乃至身家性命,于是引致朝廷党争,政局不稳,杀人断头,血腥不已,这都是孙权埋下的祸根和乱根。结果,本不该亡国的东吴,终于走到了尽头。
通常是这样一个人世间的兴衰规律,兴,是上坡路,进步比较慢,衰,是下坡道,后退很容易。尤其按物理学定律,下降还有个加速度,所以,孙权晚年,老悖昏惑,独断猜忌,刚愎自用,人格分裂,以想象不到的快,走向自己的反面。晚清文人吴趼人死后的追悼会上,有人挽之,“十年前死为完人”,用在孙权身上,完全合适。
孙权临终时将孙亮,托付给诸葛恪。这个强人,气焰嚣张。“却说孙峻字子远,命掌御林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于是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孙亮本以为去掉太傅诸葛恪,不再有芒刺在背之感,谁知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孙峻更不好对付,而孙峻死后,其弟孙□,尤其不好对付。于是,孙亮“以□专恣,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谋诛□”。消息泄露,“九月戊午,□以兵取尚,遣弟恩攻杀丞于苍龙门外,召大臣会宫门,黜亮为会稽王,时年十六”。接下来,“孙□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邪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而到了当年的冬十二月,“□谓布曰:‘吾初废会稽王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今上贤,故立之。今我上寿而见拒,是将我等闲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布闻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宫密奏孙休。休大惧,日夜不安。”据《三国志》:“十一月甲午,风四转五复,蒙雾连日。□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有所陈述,敬而不违,于是益恣。”“顷之,休闻□逆谋,阴与张布图计。十二月戊辰腊,百僚朝贺,公卿升殿,诏武士缚□,即日伏诛。”孙休为孙权第六子,长孙亮八岁,要比他沉着一点,没有犯他偷鸡不着蚀把米的错误,终于将孙□斩首。这两位一国之主,都没有什么建树,孙亮离位才16岁,一个狗屁不懂的小青年,而孙休驾崩已30岁,此人除了“尤好射雉”外,一无善政,而等到末代皇帝孙皓出场,更是无恶不作。看来,孙权血液里的英明、豪爽、霸气、伟岸,好像统统蒸发了,只剩下那些劣质dna,全部慷慨地遗传给他的子孙。
《三国志·三嗣主传》中,“初,皓每宴会群臣,无不咸令沉醉。置黄门郎十人,特不与酒,侍立终日,为司过之吏。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之咎,谬言之愆,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威刑,小者辄以为罪。后宫数千,而采择无已。又激水入宫,宫人有不合意者,辄杀流之。或剥人之面,或凿人之眼。岑昬险谀贵幸,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众所患苦。是以上下离心,莫为皓尽力,盖积恶已极,不复堪命故也。”
苏轼的《范增论》曰:“物必先腐,而后虫生”,内乱不已,强敌入侵,哪有不亡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