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78)
三国最后的人杰
第一百十九回(下):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邓艾,放牛娃出身;钟会,世家子弟;姜维,凉州上士。《世说新语》说:“时蜀官属皆天下英俊,无出维右。”钟“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适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三国时期,打仗就是打粮食,粮食没了,就得撤军,诸葛亮六出祁山,都因粮尽而返,钟会和卫瓘也决定回师,一、打不过坚守剑阁的姜维。二、十二万张嘴需要喂饱。但“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
干宝在《晋纪》里,记下了这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会谓维曰:‘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今日见此为速矣!’会甚奇之。”一个未战而败的将军,要说服手下四五万未战而降,愤怒得拔刀斫石的士兵,让他们缴械,容易吗?这对同样不甘臣服的姜维,是何等的痛苦,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一向傲慢高倨的钟会,不得不对这位凉州上士肃然起敬。他对长史杜预说:“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夏侯玄、诸葛诞,虽然都是反司马氏而被处死的,但夏侯玄“临斩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诸葛“诞麾下数百人,坐不降见斩,皆曰:‘为诸葛公死,不恨。’其得人心如此”。在钟会看来,公休、太初,以及伯约,属于同类项的名士,可相比起来,姜维的气度和魅力,却是那两位所不及的。
《三国演义》闭幕前的这场三剑客的表演,堪称精彩,而太过猖狂,太过暴露,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钟会,他要不栽倒的话,那真是人间奇迹。连司马昭的太太都怀疑,“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连他哥哥钟毓也向司马昭密言:“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更有人对羊祜说道:“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这一切,他不可能不知道,也许正因为知道,最后他一百八十度掉转枪头,与姜维联手,这样明目张胆大赌一把的贵族子弟,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他决不会关心那个郭太后的下场,更不会关心他父亲效忠的曹魏政权,他关心的只是自己,此人极政治,但无信仰,极精明,无远志,他算无遗策,但就是算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于是,我们看到《汉晋春秋》上,有关姜维策反钟会的文字,“会阴怀异图,维见而知其心,谓可构成扰乱以图克复也,乃诡说会曰:‘闻君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夫韩信不背汉于扰攘,以见疑于既平,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妄死,彼岂暗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游乎?’会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
习凿齿是史学家,没当过间谍,直是想当然耳。真实的姜维,三国最后的人杰,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