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77）

治大国者犹烹小鲜第一百十九回（上）：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陈寿著《三国志》，对姜维的评价为：“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老子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于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一个失败的英雄，也就失去辩护权了。如果没有姜维，诸葛亮死后的乱局，将不知如何收拾。而司马懿、曹真、郭淮就会下手，无须劳动司马昭、邓艾、钟会大驾，早把蜀国灭了。所以，姜维是维系这个“区区蕞尔”小国后期的存亡关键人物。一个“粗”有文武的将领，会被极挑剔的诸葛亮相中为接班人，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不可能十一次北伐，延长国祚二十多年。问题在于诸葛亮和姜维未能认识到“区区蕞尔”的现实，你不是老虎，你只是一只山猫，但你却认为自己是百兽之王。当然，这两位也明白现在他们不是老虎，但可怕的是他们相信明天会是。明天，就能消灭曹魏，复辟炎刘，这种大头梦，害死了诸葛亮，因为他要兑现对刘备的承诺，也害死了姜维，因为他要兑现对诸葛亮的承诺。于是，做老虎状，“玩众黩旅”，浪战不已，区区蕞尔，哪经得起这两位的屡扰，只有灭亡一途。

如果，姜维改弦易辙，加强防御，据险以守，在四川盆地，前有东汉的公孙述，后有十六国的李特，维持三五十年国运，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姜维放弃了“初，汉昭烈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的方针，他认为关门拒盗，所获其微，不如开门揖盗，然后聚而歼之。这苍蝇屁股大的地方，是搞不了运动战的。邓艾正是利用了姜维撤围并点的收缩政策，乘虚而入，一举灭蜀。

“事有差牙”，否则，“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姜维给刘禅的信中的允诺，也就真会实现。姜维能在败亡之后，并不认输，犹能演出这样一出壮烈的戏来，能使绝顶聪明的钟会反戈，说明他不是陈寿所言的“粗”有文武，而是三国百年来少见的奇才、神才，只是可惜他，一着棋失，全盘皆负。

胜者势如破竹，无往而不利，败者则兵败如山倒，一败而不可收拾；前者节节进展，若有天助，后者处处掣肘，进退维谷。姜维能使拥有重兵的钟会叛乱，差一点就要得手了，然而功亏一篑，还是兵败身亡。司马昭遭遇手下两员大将，一个敢不买他的账，一个索性背叛了他，鞭长莫及，完全可能失控，但他仍旧大获全胜，消灭蜀国。所以，已占胜势者不会轻易地败下阵来，而处于败势地位的，也很难扭转乾坤。因此，邓艾虽如出笼之虎，犹能缚之使死，魏将已全囚牢中，却一个也未棒杀，胜势和败势的区别就在于此。

因为造成一种胜势，或者败势，是取决于许多因素，从天时地利，人心取向，力量对比，思想情绪，一直到决策指挥，行动举措，预见谋划，舆论准备，每一步都要牵涉到胜败全局。因此，胜是多方面的胜，败也是多方面的败。既然胜了，不犯大错，则必胜无疑。已成败局，无论怎样努力，也难转败为胜了。这种胜败的“马丁效应”，也就是运气，绝非感情能左右的客观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