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76）

不听话的邓艾

第一百十八回（下）：入西川二士争功三国用人之道，变化多端，其术不一。有曹操式不拘一格地用人；有诸葛亮式谨小慎微地用人；有刘备式感情相与地用人；有孙权式大胆放手地用人；而司马昭之用钟会，又是一种和他人不同的擒纵自如地用人。也就是使用和防范并重，信任和戒备齐行。虽然自古以来的统治者，对下属的使用方式方法多种多样，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无非使用和防范、信任和戒备八个字，只是在左右侧重上稍有差别而已。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是他篡魏自立的算盘，并不隐讳，所以成公开的秘密。因此，他大胆起用钟会伐蜀，也早就放出风去，说明这个司马昭确有其强人风格，卓有把握的一面。所以，对于他任钟会为主帅，第一个持异议者，为其妻王元姬，“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第二个持异议者，为钟会之兄钟毓，“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他不为所动。因为司马昭要解决西蜀屡犯中原之患，而别人都以为不可的情况下，只有钟会心不怯并有智术，司马昭所以用他，就看中他的这一种勇气。司马昭认为：“众人皆言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为敌禽耳。惟钟会与人意同。”

于是，他的心腹西曹属邵悌求见曰：“今遣钟会率十余万众伐蜀，愚谓会单身无重任，不若使余人行。”司马昭笑曰：“我宁当复不知此耶？蜀为天下作患，使民不得安息，我今伐之如指掌耳……今遣会伐蜀，必可灭蜀。灭蜀之后，就如卿所虑，当何所能一办耶？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心胆以破故也。若蜀以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若作恶，只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莫使人闻也。”

“及会白邓艾不轨，文王将西，悌复曰：‘钟会所统，五六倍于邓艾，但可敕会取艾，不足自行。’文王曰：‘卿忘前时所言邪，而更云可不须行乎？虽尔，此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义待人，但人不当负我，我岂可先人生心哉！’……军至长安，会果已死，咸如所策。”

看来，司马昭用钟会的智谋，用他的将略，用他的勇气的同时，基本上是防范着他的，戒备着他的，而且认定他是不可信的，但仍旧委以重任。

钟会是《三国演义》这部小说中的压轴人物，他是以“时人谓之子房”的面目，令人眼前一亮的人物出场的。他自诩，别人也都这样认为，他是一个“画无遗策，四海所共知也”的智囊，然而，却没有算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下场呢？这是一个谜，因为官方历史，肯定不能照实写来，必有隐瞒，也必有歪曲，于是有人认为钟会与郭太后实为一党，所以他“矫”太后诏举事；乃他心存曹魏，这是反司马氏的必然；也有人认为钟会受到伪降的姜维蛊惑，“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功名盖世，不可复为人下”，遂拥兵自重，另立门庭，尝一尝称王称霸的滋味。若前者，则为烈士，若后者，则为野心家矣。

其实，不听话的邓艾，淘汰出局，是司马昭早就要抛弃的，同样，敢闹事的钟会，促其出局，也是司马昭将要抛弃的。从“会得文王书云：‘恐邓艾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乐城，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就在逼钟会往谋反的路上走。钟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能打别人的小报告，别人为什么不可以打你的小报告呢？“会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相国知我能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我自淮南以来，画无遣策，四海所共知也。我欲持此安归乎！’”

看来，少不更事，这个“画无遗策”的钟会，第一，过早矫太后遗诏，制造分裂；第二，悉闭群官，严兵围守，全面树敌；第三，迟迟不给姜维铠杖，失去最有力的武装支持；第四，亲信部队的主力远离自己，不能及时镇压反叛。

结果便是：“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柱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门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卒兵相得。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既格斩维，争赴杀会。会时年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