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75）

战争高手，政治白痴第一百十八回（上）：哭祖庙一王死孝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世界上一切人类的活动，无不是由于人类感情所催发而生成的。

恨，是人性恶的一种强烈表现形式，正如爱，是人性中最善良、最美好的感情一样。恨所体现出来的种种乖戾悖谬，阴刻卑劣，残忍险毒，暴虐严酷，一直到杀人越货，伤天害理，疯狂报复，人性丧失，是由于人类先天的从物质到精神的占有欲望，和几乎属于本能的排斥异己的垄断心理，与后天的社会不公正、人类不平等以及正义、邪恶、良知、罪行等外部环境所产生的严重冲突，而使心理失去平衡的状态下逐步形成的。

权术，也是人性恶的一种展现方式，而对处于权力层面的大多人物来讲，权术和恶，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手段。

由于恶，在这同一战场上，魏延、杨仪在前，邓艾、钟会在后，演出了情节故事、矛盾冲突大同小异的火并的悲剧。毫无疑问，是导演这出戏的诸葛亮和司马昭，把握住一山不容二虎的人性恶的本质，驱使他们产生出不共戴天的互相厮杀的仇恨。但也应该看到，同样由于恶，在毫不容情地加速着魏亡、蜀灭、吴降的进度，使时代跨入一个新纪元，从这个意义上说，恶，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这一切，都不以人们的善良意志为转移。于是，善善恶恶，爱爱仇仇，就是人类感情活动的全部内容。

毛宗岗评邓艾的战功：“若夫造最险之谋，而经最险之地，犯最险之患，而成最险之功，则未有如邓艾之贯索于悬崖，裹毯于峭壁，持斧挟凿以行七百里者也。”战争无不险，不险也就算不得战争了。因此，冒险行事，兵家皆不免。邓艾的奇袭制胜，很大程度上托福于刘禅的无能，更托福于蜀汉的腐朽。邓艾这一次入蜀作战，孤军深入，披荆斩棘，凿石开路，只要敌方一夫当关，便有全军覆灭之险者，其敢于冒极度风险的胆量，固然是令人赞叹。钟会可并不如此高看他的同事，虽然同是将领，士族优势，门阀身价，使他忽略这个全凭运气，全靠力取的对手。当初，邓艾提议起阴平小道，钟会马上同意，也是考虑到蜀国绝不会不设防，是要让这位老汉吃吃苦头去的。但老天真是眷顾邓艾，让他捡了个便宜。

钟会年轻，主张稳扎稳打，邓艾年高，却敢奇兵突袭。作为军事家，钟会要逊于邓艾；作为政治家，邓艾可不是钟会的对手。而搞阴谋诡计，钟会是大师级的，邓艾连入门的资格也没有。司马昭欲西征，邓艾持反对态度，但投入战斗，十分卖力；钟会投了赞成票，可到了战场，竟然变节。二士争功，同归于尽。

据《三国演义》，这一年为魏元帝景元四年（263），邓艾，已67岁，生于汉献帝建安二年（197）的他，已年过花甲；钟会，才39岁，生于魏文帝黄初六年（225）的他，正值不惑之年。战争打响后，东路诸葛绪，本来任务是要堵住姜维的退路，结果姜维突破重黑屏，挥师剑阁，钟会要处死失责的诸葛绪，此人原为邓艾部下，老将军便气势汹汹，兴师问罪而来。年轻气盛的钟会，恃大将军司马昭为后台，哪能买他的账，竟不把前辈看在眼中。这本应是一场决斗，绝对是一场刀光剑影、血飞肉溅的全武行大戏。然而，很快偃旗歇鼓，不欢而散，看来，邓艾终于悟到为什么封钟会为镇西将军，而封他为征西将军的原因了。征西的征，是一过性的，镇西的镇，才是长效性的，他不得不承认后来居上，年龄优势已不在他这一边了。至最后一刻，他踩了煞车。没有人劝解，没有人退让，更没有人摊牌，钟会同意不杀，槛车押回洛阳。邓艾打道回府。然而，这一激将，逼得邓艾从阴平小路，出德阳亭，径取成都。虽然，正史无此剑阁会议一说，但演义至此，你不能不承认，嫉妒产生恶，而人性之恶，则为万恶之源。

但邓艾此人，毫无政治头脑可言。一进成都，口出狂言，“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战争，是高手，政治，是白痴，在中国的宫廷和官场斗争的极恶环境中，像邓艾这样的不知轻重之人，总是死无葬身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