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60)
高压之下的文学润泽第一百十回(下):姜维背水破大敌
就在废掉曹芳,弑掉曹髦,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废魏为晋的过渡时期,对广大的知识精英阶层来说,也是备受煎熬的岁月。第一,司马氏之迫不及待,之步步进逼,之欺软凌弱,之凶相毕露,让苟延残喘的魏主度日如年。太过分了,太嚣张了,因此,很多人是看不过去的,可是又无可奈何。第二,司马氏大权在握,挟制舆论,镇压异己,不择手段,弄得社会紧张,气氛恐怖,道路以目,宵小得逞。让处于社会上层的“名士”之流很心烦,很郁闷,因此,很多人产生出来对立不服的情绪,然而又不能也不敢表达出来。
在大将军极权统治的高压政策下,既无力反抗,又不能抵制,却又不甘心逆来顺受的大多数中国文人,便以不回应、不合作、不支持、不买账的消极精神,对黑暗政治进行无声地抗争。鲁迅先生对于魏晋名士的这种超然、自然、泰然、怡然的精神,用“尚通脱”三字来概括。第一,逃避现实,隐逸林下;第二,终日佯狂,与政权保持距离;第三,崇尚玄学,宗奉庄老,清谈虚无,狂狷放达,既不公然唱反调,也不正面顶撞。大家相信,武力可以逞强于一时一地,文化却是具有更久远的生命力。
于是,作为魏晋文人的竹林七子,与稍早一点的建安七子,更是另辟蹊径,游离于主流之外,徜徉于大潮之旁,既不随波逐流,更不随风起舞,名实在所不计,天地我自有之,走自我陶醉之路,得孤芳自赏之乐。实际上,这些涓滴的支流余脉,渐渐聚成一派汪洋之势,润泽文学土地的时候,拓展着文学的新疆界,开创着文学的新纪元。从这个意义上讲,魏晋文人所创造的闲适淡雅、清净无为、旨意邈远、空灵脱俗的非主潮文学,也是这个时期值得关注的一笔。
但是,无论汉末,也无论魏晋,文人也好,名士也好,能不受到当时的政治影响,而完全背对社会,脱离现实,清高自我,不涉世事吗?
就以曹操在许都初定,蔚然成势之际,以三曹为首的建安七子,即汉献帝建安年间(196—219)的孔融、陈琳、王粲、徐幹、阮瑀、应玚、刘桢这七个人,但他们在曹和汉的政治立场上,并不一致。譬如孔融,与汉政权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而与曹操格格不入。同样的道理,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即魏齐王正始年间(240—249)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七人,他们不但文学观点不尽相同,在政治取向上,既有明确站在曹魏立场,与当局不合作的嵇康,也有不那么明确反晋但保持距离的阮籍,更有明哲保身以隐求生的归顺派山涛,和既得利益为司马氏效力的王戎,以及本是嵇康好友后又被司马昭招安的向秀……也是各个相异,很不一致的。
曹操搞政治压迫,但不群众化,而到了司马昭当政,这种政治压迫就相当程度的社会化,而一片乌天黑地了。
《资治通鉴》载:“正始中,夏侯玄、何晏、邓飏俱有盛名,欲交尚书郎傅嘏,嘏不受。嘏友人荀粲怪而问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虚声而无实才。何平叔言远而情近,好辩而无诚,所谓利口覆邦国之人也。邓玄茂有为而无终,外要名利,内无关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此三人者,皆将败家;远之犹恐祸及,况昵之乎!’嘏又与李丰不善,谓同志曰:‘丰饰伪而多疑,矜小智而昧于权利,若任机事,其死必矣!’”
近人余嘉锡曰:“嘏于叛君负国之事,攘臂恐后,则其忍于诬罔以卖其死友,亦固其所。”“迹其始末,盖与贾充不异。幸其早死,不与佐命之数。此乃魏之逆臣,其与何晏、邓飏及玄、丰不平,皆以其为魏故,而自与钟毓、钟会、何曾、陈泰、荀□善,则皆司马氏之党也。所讥议晏等语,大率以爱憎为之。如晏辈固不足道,若丰、玄岂不胜于钟会、何曾、荀□,而嘏之好恶如此。”
傅嘏,司马党也,正因为这身份,他就拥有在口舌上不刑之刑的舆论权力,这是很可怕的。你由此可以理解竹林七贤为什么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为什么刘伶要写一篇《酒德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