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59)
复辟,不过笑谈一场第一百十回(上):文鸯单骑退雄兵
公元1814年,法国路易十八的复辟,所以能成事,居然搞出来一个复辟王朝,并不是他的功劳。虽然他日夜都在梦想,夺回他哥哥路易十六于断头台丢掉的王位。要不是有实力的反拿破仑的联军获胜,在政治上希望法国恢复旧有的君主制,从国外把他找回来,他也不可能梦想成真。所以,唯有靠这类实力派的重温旧梦的复辟,才能奏一时之效。不过,几乎也是规律的,凡这类复辟一旦成功,旧的王朝卷土重来,君临天下,重建旧秩序的过程中,必定是充满了血腥和恐怖的。于是,凡逆历史潮流的任何复辟,寿命总是长不了的。而复辟者的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也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时代的潮流,总是向前的,想回到昨天去重温旧梦的人,他们感情上的依恋和怀旧,或许可以理解;但对于已经生活在今天,并且向往着明天的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沉重的梦,已经不可能再有吸引力的。
所以,在中国,复辟行为和复辟思想,都不会持续很久,而由于复辟成功者少,真正敢再复辟者更少,很快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地承认现实了。毌丘俭和文钦的起兵,就是这种短暂的不成功的复辟行动。有一点类似反拿破仑联军的意思,不过,很快就失败了。
这两员大将,其实不想造反,但司马懿一死,司马师迫不及待地篡魏为晋,第一步,废立,第二步,清洗,毌丘俭和文钦,同时感到岌岌乎危哉的生存危机,于是,一拍即合。矫太后诏,起兵寿春。《资治通鉴》载:“初,扬州刺史文钦,骁果绝人,曹爽以乡里故爱之。钦恃爽势,多所凌傲。及爽诛,钦已内惧,又好增虏级以邀功赏,司马师常抑之,由是怨望。镇东将军毌丘俭素与夏侯玄、李丰善,玄等死,俭亦不自安,乃以计厚待钦。俭子治书侍御史甸谓俭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矣!’俭然之。”
凡搞复辟,都不可避免地要倒退,不管打出来的昨天多么多么好的旗帜,是飘扬不多久的。刘协和曹芳的复辟,落得这样一个悲惨结果,并不是他们个人的过错,而是他们所代表的汉、魏王朝,已经衰朽枯竭,土崩瓦解,无法与新兴的政治势力进行一搏了。时代如滚滚江河,流向的选择很明显,只有向前,不会倒退。所以,一个社会,一个朝代,一个阶层,一个政治集团,哪怕具体到一个人,如果任何时间,任何事情,总是朝后看,总是想着昨天,总是回忆着过去岁月,总是以陈年的目光不能适应现实的话,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此公,倘不是生理上的衰老,十之八九便是心理上的病态了。
司马师虽然看曹芳不过一碟小菜,但对拥军自重的毌丘俭和文钦,却不敢小视,“师问计于光禄勋郑袤,袤曰:‘毌丘俭好谋而不达事情,文钦勇而无算。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而不能固,宜深沟高垒以挫其气,此亚夫之长策也。’师称善”。
文钦的儿子文鸯,大有当年吕布的万夫不当之勇,但师出无名,这种叛乱与复辟性质难定的行动,更难鼓动士气。由于司马氏与曹氏并无实质区别,执掌权柄者面孔换,旗帜换,手段不换,打屁股不换,指望兵卒支持,指望老百姓关心,岂不笑话?连策应他的老子文钦,居然迷路,不能配合,以致文鸯败走。《资治通鉴》这样写司马师与文鸯的交手战:“钦子鸯,年十八,勇力绝人,谓钦曰:‘及其未定,击之,可破也。’于是分为二队,夜夹攻军。鸯率壮士先至鼓噪,军中震扰。师惊骇。所病目突出,恐众知之,啮被皆破。钦失期不应,会明,鸯见兵盛,乃引还。师谓诸将曰:‘贼走矣,可追之!’诸将曰:‘钦父子骁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师曰:‘夫一鼓作气,再而衰。鸯鼓噪失应,其势已屈,不走何待!’钦将引而东,鸯曰:‘不先折其势,不得也。’乃与骁骑十余摧锋陷陈,所向皆披靡,遂引去。师使左长史司马班率骁将八千翼而追之,鸯以匹马入数千骑中,辄杀伤百余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骑莫敢逼。”
文鸯再英雄,也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投降。司马师病目,死于此战。然而,晋之篡魏,并不因师死而中断,这场复辟风波,不过一场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