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45）

吴蜀聪明的休止符

第一百三回（上）：上方谷司马受困

诸葛亮主政后，225年南征，228年北伐，都是倾国之力，主动进攻，连年征战，劳师苦民。直到他最后一次出祁山，兵驻五丈原，234年，已经过去近10年。如果，诸葛亮不是立足于打，而是利用这一段相对平静时机，疗伤愈体，休养生息，富国强民，以天府之富，以盆地之固，以栈道之危，以秦岭之险，本可开拓出不同局面的。无论国，也无论人，一个想打，一个不想打，这仗是打不起来的。但老天爷不想让你自在，先自作乱，而后乱死。王鸣盛说：“天欲废汉，人不能兴矣！”现在，于五丈原上对坚决拒战的司马懿无计可施时，丧钟已经为他敲响。司马懿宁受孔明巾帼妇人素衣之辱，佯笑受之，也不应战，可知斯人之城府。作为敌手，这或许并不可怕，因为这只是作战方针的问题，其结果无非胜负之别。而他如此关切诸葛亮的个人状况，只字不谈战事，第一问他的寝食起居，第二问他的公务繁简，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其背后所潜伏着的杀机，也就是时间在你这边，还是在我这边，那是尤其令人生畏的。《资治通鉴》载：“亮遣使者至过懿军，懿问其寝食及事之繁简，不问戎事。使者对曰：‘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食不至数升。’懿告人曰：‘诸葛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有的人一辈子没当过官，好容易捞到一顶乌纱帽，便说什么都不肯撒手，这就是俗话说的不会当官，只宜当总务科长了。诸葛亮难道真如他的敌人骂他的那样，南阳一鄙野村夫吗？怎么会毫无识见到如此地步？罚二十必亲自在场，也太过分了。何况他又是个惩罚主义者，岂不是一天到晚光监刑都来不及吗？

等到使者汇报司马懿所问以后，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这个“知”，既有棋逢对手的“知”、也有“彼此了解”的“知”，更有对其生死大限一目了然的“知”。司马懿不惮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他最盼望的结局。诸葛亮一死，则兵败，而兵败，则蜀亡。虽然，谁也逃脱不了死神的魔掌，但诸葛亮却在加速自己的死亡进程，这正是司马懿求之不得的。因为在一双盼着你死，可你又没法不死的眼睛下，在倒计时度过生命的最后日子，那种内心悲痛，是不言而喻的。

不为诸葛亮戏弄而发怒的司马懿说出他的狠话：“亮志大则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变），虽提兵百万，已堕我画中，破之必矣！”他在军事上并不忌畏诸葛亮，加之对手可以不战而亡，当然要踌躇满志地说这番话了。诸葛亮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却偏要这样劳累下去的根本原因，就是他说出来的“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的这句话。正是这种对人的极端不信任，而生出的特别不放心、不放手，才导致他操劳过度，心力交瘁，最后“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的主簿杨颙以治家之道来劝诫诸葛亮，应该是所有那些事无巨细、全部包揽的领导者，要当作座右铭的。凡事必躬亲的领导者，绝不会是一个成功者。

诸葛亮北伐，作为盟国的东吴，从来都持观望态度。这一次，虽然认真出兵，但蜀国已精疲力竭，非位居江左，拥有荆益，兵精将强之际，那样被吴国所需要了。这种伙伴关系，吴国任何一个明智的人都认为只有抛弃，绝不会为之而与魏国大动干戈。诸葛亮一生倡导的孙、刘联盟，最后一个休止符，竟在此时此刻成为绝响。

东吴本意牵制，减轻西蜀压力，并不想与魏大战。目的已达到，自然休兵。而魏此时，意在西陲，重点防蜀，当然也不打算和东吴决一雌雄。于是，双方心照不宣，各自回营，继续相安无事。国与国的关系，与人与人的交往，无大差异，都是存有自己的利害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