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39)
统筹兼顾是政治家的本分第一百回(上):汉兵劫寨破曹真
任何形式的战争,总会有双方处于胜负不分的相持阶段,因为大家都需要喘息一下。
通常这种胶着状态,会维持一个较长时间,于是也就成了作战双方从士兵到将帅的心理素质的较量,特别是对于久攻不克的拉锯战、消耗战、疲劳战的耐性和承受能力的考验。特别是相持阶段表面平静,常常是双方内外矛盾深化的关键时刻,也是双方阵营内部分歧暴露之时,这个相持阶段的迁延期愈长,非战争的因素也会愈来愈制约着正在进行中的战争,因而促成变端,产生转机的可能性也增加,所以说,这是个很容易出问题、犯错误的阶段。
曹真和司马懿打赌的失败,以至于丧命,就是由于大雨滂沱四十余日的相持阶段,所生出麻痹急躁心理。陈式、魏延冒险轻进,以求速胜,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失去了应有的警觉和戒备之心。相反,司马懿杀掉散播怨言的偏将,令众将悚然;诸葛亮派邓芝再去箕谷,抚慰吃了败仗的陈式,防其生变。说明了这两位主帅能在相持阶段中,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但是,诸葛亮只注意了铁马金戈的前线,而忽略了歌舞升平的后方,对于运粮官苟安的处置不当,有失分寸,最后导致后主听信宦官之言,诏其回师,于是坐失良机,好不容易取得的一点进展,付之东流。
因此,始终以缜思熟虑的清醒,对待战争中发生的每一件事,方是取胜之道。
出其不意,击其不备,这本是军事家最经常采用的战术,魏延出子午谷,进长安的奇袭建议,诸葛亮以稳妥为由,未予考虑。彼时拒绝,也许是一失,此时再行,未必不会成为一得,战争千变万化,焉能老调重弹?参谋邓芝传达孔明不可轻进之令,竟遭到陈式的嘲笑和魏延的抵制。这种将帅之间的分歧,过去还不曾放在台面上,只是在心里较量,现在戳穿这层窗户纸,将矛盾公开化,说明了西蜀这支队伍,如果不是分崩离析,也是相当离心离德,其战斗水平的整体下降,说不上众志成城。还想打个什么胜仗呢?
这个陈式,应该不是《三国志》作者陈寿之父,乃演义作者的杜撰。被髡以后的刑徒,又回到军中,还指挥作战,实属荒谬。更何况此陈式最后被诸葛亮杀头,与陈寿之父陈式病终,结局两异,因此认为陈寿写史重魏轻蜀,或因父仇因素,更属不经之谈。
诸葛亮既不能像曹操那样的广收并蓄,求贤若渴,也不能像刘备那样的仁义致人,竭诚相待,加之他极自尊,极自信,事必躬亲,独揽一切,事无巨细,不肯放手。早在后主继位时,其丞相府主簿杨颙就劝告过他,《资治通鉴》载:“亮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直入,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涉远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故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终日,不亦劳乎!’亮谢之。”
一个太过低头拉车的人,往往就不大习惯抬头看路,太注意细节,就会忽略全盘。诸葛亮对狂妄浅薄的陈式不容宽待,对魏延的懈怠又未能施以惩戒,就不仅仅是感情用事,而是领导疏失。问题尤为严重的,对延误运粮的苟安却首鼠两端。正因为苟安乃李严之部下,而李严与他同为受命于刘备的辅弼之臣,不能不投鼠忌器,连这一点人际关系都摆不平的孔明,焉能借来东风?政治家,统筹兼顾,是其本分,现在来看,前方的仗,打得不好,后方的事,千头万绪,在其领导集团内部尚未形成一个能体现他意志的核心,甚至在中枢机关没有一个足以代表他的人物存在,而刘备器重的李严,在他心目中,绝非好的合作伙伴。如此局面,竟敢拍屁股一走,率军远征,眼看大权旁落,也只得无可奈何,自信满满的诸葛先生,这回可真的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