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38）

权谋、机智、残忍，一步步取胜

第九十九回（下）：司马懿入寇西蜀

《三国演义》，热闹都在前半部。司马懿出场较晚，显得不那么光彩出色。不过，这也正是司马懿求之不得的，很多年里，谨言慎行，保持低调，居功厥伟，不敢自矜。由此可见司马懿的心机，和他处于荆棘丛中的谨慎，以及善处左右的韬略。在当时诸葛亮、陆逊与他这三个堪称棋逢对手的主帅之中，应该说他处境最难。所以，他在政治上，也包括在军事上，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步步为营，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所以，他得把握住赢不能太赢，输不能太输，攻打不宜太猛，退守不宜示弱的分寸感，要比诸葛亮难做人多了。他之所以一再地由着诸葛亮取胜，这其中不排除曹真以皇亲国戚身份，指挥失误的因素，因此，他呵斥诸将：“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其实，也是这个全能军事家，讲给半个军事家曹真听的。对蜀之战，时间在魏一边，看谁耗过谁，这就是司马懿的主心骨。

司马懿玩政治，玩军事，均称得上是行家里手，而且是个具有表演才能的统帅。

形势逼人，魏之盛，蜀之衰，已成不可逆转之时局。西蜀之关、张、赵、黄已成过去，虽有魏延、姜维、王平、张翼，无论如何是一个后继乏人的状态。而以魏之张郃为例，这员强将，至今犹雄风不减，再如郝昭、王双、郭淮、孙礼之辈，更是层出不穷之势。司马懿说过，诸葛亮不取出子午谷，直奔河、洛的飞骑突袭计划，采取亲冒矢石的正面战，拼消耗的打法，对于势单力薄的军队来说，绝对是不智之举。所以，三出祁山，小有斩获，也只能以退兵告终。

不过，从职业角度，司马懿始终对这位对手，抱有敬意。

在对垒局势下，为了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一方面不惜工本谋取对方的情报，一方面千方百计地对己方的言行高度保密。于是以窃取探知秘密的行业，和特务间谍便应运而生。即使如此，预测和判断的准确程度，仍是决定领导者水平高低、能力大小的一个标志。兵者诡道，诡必秘，若不秘，则无诡。不使对手获知己方之一切，乃至最细小，或最无关紧要之处，方能操胜券。司马懿知道诸葛亮必取武都、阴平，遂派郭淮、孙礼袭蜀兵之后。但诸葛亮知道司马懿必有此举，亲率兵马又来袭郭淮、孙礼之后，前后夹攻，魏兵大败。在武都、阴平失守以后，司马懿料知诸葛亮不在营中，定去两城安抚百姓，派张郃、戴陵去夺蜀寨。但诸葛亮并未离寨，却设下包围圈以待偷袭。

两军交锋，双方对抗，你攻我守，明争暗斗，互相料知对手的下一个动作、步骤、安排和计划，乃至阴谋、诡秘，然后厘定应急处变之计，达到克敌求胜之道。因此，预测能力，是对双方军事统帅的考验。司马懿不得不承认，“孔明智在吾先”，这个智，就是预测能力。

诸葛亮（181—234），略小于司马懿（179—251），属于同一代人，从《汉晋春秋》看到，司马懿的上邽之役，很吃了诸葛亮的亏。“亮分兵留攻，自逆宣王于上邦。郭淮、费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麦，与宣王遇于上邦之东，敛兵依险，军不得交，亮引而还。”“五月辛巳，乃使张郃攻无当监何千于南围，自案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吴班赴拒，大破之，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宣王还保营。”史家吕思勉认为《三国志》载诸葛亮伐魏，总不顺利。《晋书》更说诸葛亮每战辄败，因为著述者均为魏晋人故。吕说，吴大鸿胪张俨，是当时的第三国史家，在他所著的《默记》里，认为“仲达之才，减于孔明，土地广狭，人马多少，未可偏恃也”。“仲达据天下十倍之地，仗兼并之众，据牢城，拥精锐，无禽敌之意，务自保全而已，使彼孔明自来自去。”应该是属于公道的结论。

不过，在后三国这段历史中，司马懿是一位很了不起的，靠耐性、权谋、机智、残忍，一步一步夺得胜利的最大赢家。一个敢于承认“智在吾先”的人，是绝对不能小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