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37）

嵇康一曲《广陵散》第九十九回（上）：诸葛亮大破魏兵

高平陵事件，曹爽太□，还未交手，就先认输了。第一，曹芳，你是天子，你怕个甚？第二，曹爽，天子在你手里，你怕个甚？第三，司马懿，不就在城里咋呼吗，你们怕个甚？第四，不是还有千把近卫军，可以抵挡一阵吗？要是硬碰硬，未必会输，洛阳城里，也不全是司马家人，不行，再说，往东到邺都，往西到凉州，你手里握有王牌，到哪儿都是香饽饽。可是，在中国官场中厮混久了的人，看起来，庞然大物，气壮如牛，一旦失去权力，剥掉官皮，马上狗屁不是，魂不附体。于是，司马家放开手脚大干，只有一个字，杀。

魏齐王嘉平元年（249），高平陵事件得手后，司马氏就一路开杀下去，嘉平三年（251），平王凌，杀曹彪；嘉平六年（254），杀李丰、夏侯玄；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平毌丘俭；魏高贵乡公甘露二至三年（257—258）平诸葛诞；甘露五年（260），弑高贵乡公……平均两三年大开杀戒一次。曹操之杀，是薅稗草式；司马懿之杀，是割韭菜式，所以，到了晋朝，天下名士减半，也就不必惊讶了。

嵇康和阮籍，自然是在名单上等着杀头的名士。鲁迅分析过：这两位，“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无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这大概是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司马昭，此时已是个不可一世的人物，他一心想篡夺政权，已是路人皆知的事情。曹姓皇帝只能仰其鼻息讨生活，他干掉高贵乡公曹髦以后，又不能马上下手再干掉元帝曹奂，因为曹魏势力还有相当基础。于是，司马昭授意嵇康的好友山巨源，动员他出来做官，加入他的朋友圈。第一，嵇康是大名士，第二，嵇康还是曹操的孙女婿。山涛不是坏人，但懂得奉命行事。老弟，如此如此，大将军很有抬爱阁下的意思。“骄视俗人”的嵇康，断然拒绝了。

嵇康（224—263），字叔夜，谯国铚县人。竹林七贤之一，在这个汉魏时期最负盛名的文人团契中，嵇康以追求独立人格，强调个性自由之耿耿风骨闻名于世。鲁迅一生，除写作外，研究过许多中国文人及其作品，多有著述。但下功夫最多来剔微钩沉者，就是这部他亲自辑校的《嵇康集》了，由此也可见巨人心灵上的呼应。他说过：“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很激昂慷慨，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所以，含糊其辞，语焉不详，王顾左右而言他，最好了。后来的聪明人，都是这样写文章的。而针砭王纲，议论朝政，直书史实，布露民瘼，就是那些不聪明的文人，最犯统治者忌的地方。

嵇中散的死，最根本的原因，正是鲁迅所指出的，他文章中那种不以传统为然的叛逆精神。

鲁迅说：“菲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的，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氏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阮籍，就比嵇康聪明一些，虽然他对于司马昭，不会比嵇康更感兴趣，但他写文章时，竭力隐而不显，而且还装疯卖傻，于是保全了自己的首级。嵇康虽然被司马昭引以为患，但忙于篡夺曹魏政权的大将军，不可能全神关注这位皇室驸马，在他全盘的政治角斗中，嵇康终究是个小角色。于是钟会出现了。于是，就有了《世说新语》所载的那次交锋，“康方于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等到嵇康的朋友吕安，“以事系狱，辞相证引”，把他牵连进去，钟会就公开跳出来大张挞伐了。

现在看起来，嵇康第一，为曹党嫡系，在政治上站错了队；第二，是个公开与司马政权唱反调的不合作的文人；第三，或许是最关键的，这位中散大夫得罪了小人。押赴刑场，他对来送别的人，还弹了一曲《广陵散》，然后引颈就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