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15)
唯武器论的局限性第八十八回(上):渡泸水再缚番王
两军对峙,以实力之强弱来决定胜负,大致是这样一个规律,但并非绝对规律,战争中的未可预卜之数太多太多,变幻莫测,因而强者未必凯歌高奏,弱者也不一定束手投降。在战场上,也包括在官场上、商场上,乃至于其他一切领域的斗争,这种强弱转化、胜负互易的打乱规则的例外,是并不乏见的。
所以,唯武器论是有一定的局限性的。
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是多方面斗智赛力的较量,不完全取决于枪炮。孔明与孟获之战,固然是双方军事实力的比赛,指挥能力的较量,也是一场文明与野蛮的斗争。
在中国历史上,从黄帝和蚩尤的厮杀开始,到而后的周边部落扰民寇境,强悍民族入主中华,这类比较进步的一方,和相对落后的一方的战争,从来也不曾中断过。通常是这样的,文明程度较高的中原地区,由于内部争斗,分崩离析,清谈误国,引狼入室,而沦丧于进化较慢但战斗力可观的部落、民族、国家手中,必然是一次历史的大倒退。相反,中原处于强盛时期,以力胜之,以智取之,特别是生产力的发展,社会财富的积累,人民生活水准的提高,对落后于农耕文明的以畜牧为生的外族外邦,更能起到望风披靡、所向无敌的心战效果。
智,就是文明和文化这类精神上的力量,诸葛亮能够使孟获心悦诚服地归顺,确实如马谡所说的那样:“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同样,对于一切领域的争斗,凡文明程度、精神力量上不占优势的对手,在力取的同时,加强心攻,也是取胜之道。
七擒孟获一说,未见于《三国志》,在正史中只有“亮率众南征”一句,只是裴松之引习凿齿《汉晋春秋》中有所记载。“亮至南中,所在战捷。闻孟获者,为夷、汉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陈,若祇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至滇池。南中平,皆即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谏亮,亮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故耳。’”
诸葛亮和孙权,同是南征,手法不同。孙权,兵贵神速,一路向南,凡归顺者,则招降之,凡抗拒者,皆杀戮之;诸葛亮,七纵七擒,一直到纵之不走,这就是攻心战的高明了。
《资治通鉴》魏纪二,说得更清楚。“汉诸葛亮至南中,所在战捷,亮由越巂入,斩雍闿及高定。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门下督巴西马忠由牂柯入,击破诸县,复与亮合。孟获收闿余众以拒亮。获素为夷、汉所服,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营陈,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亮遂至滇池。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皆平,亮即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谏亮,亮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故耳。’亮于是悉收其俊杰孟获等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以给军国之用。自是终亮之世,夷不复反。”
最初,孟获被擒后,曾问孔明,吾世居此处,汝侵我土地,何为反耶?孔明所以未与回答,因为没有共同语言。至此,孟获怕也不会再发此问了。
马谡并未随诸葛亮南征。这一回《三国演义》却说,“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共议平蛮之事”,与《资治通鉴》载:“汉诸葛亮率众讨雍闿等,参军马谡送之数十里”大相悖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