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16)
诸葛亮是伟人而不是完人第八十八回(下):识诈降三擒孟获
刘禅自公元223年登基为帝,史称后主,到263年降晋,统治蜀国达四十年。在此期间,南方少数民族始终与蜀汉睦邻友好,边境保持相对的和平状态,这应该说是诸葛亮通过七擒孟获的南征,所打下的稳固基础。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称:“终亮之世,夷不复反。”
章太炎作《思葛篇》:“云南缅甸俚人,皆截发以为三撮,中撮以表武侯,左右以表父母,每饮茶,必举杯至额,以示祭报。其能汉语者,至称武侯为诸葛老爹。”虽然这是一位学者的见闻,但也反映出来一个被人景仰的历史人物,不论时隔多久,这种无声的纪念,总是不会泯灭的。
在西蜀兴兵,抚平西南之际,东吴也在向南方拓展,其统治区域由长江流域到达珠江流域,直到南海。海南、合浦、交趾均在辖属范围之内。并“进讨九真,斩获以万数,又遣从事南宣国化,暨徼外扶南、林邑、堂明诸王,各遣使奉贡”。由此可见在魏、蜀、吴之间,处于半休战状态下,北方来的外部压力减轻时,蜀、吴两国能够腾出手来,整理自家内部事务了。
曹操生前,从剿黄巾开始,所获降卒,强壮者充什伍,体弱者去屯垦,很在意发展生产。所以曹丕在位七年,托庇于他老子余荫,家大业大,北境安宁,他的拓疆辟土的念头,远不如吴、蜀那样强烈和迫切。不过,刘备死后,托孤于诸葛亮,曹丕来了精神,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魏文帝黄初四年(223),他让几位他父亲在位时的大佬,各个写信给诸葛亮劝降。“魏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谒者仆射诸葛璋各有书与亮,陈天命人事,欲使举国称籓。”
诸葛亮没有一一作答,只是写了一篇文章,题曰《正议》,算是给这几位老朋友的一个回复。很客气,也很尖锐。
“昔在项羽,起不由德,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势,卒就汤镬,为后永戒。魏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戒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指而进书,有若崇、竦称莽之功,亦将偪于元祸苟免者邪!昔世祖之创迹旧基,奋赢卒数千,摧莽强旅四十余万于昆阳之郊。夫据道讨淫,不在众寡。及至孟德,以其谲胜之力,举数十万之师,救张郃于阳平,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辱其锋锐之众,遂丧汉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获,旋还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继之以篡。纵使二三子多逞苏、张诡靡之说,奉进□兜滔天之辞,欲以诬毁唐帝,讽解禹、稷,所谓徒丧文藻烦劳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为也。”
诸葛亮之伟大,其实不在他的功绩,第一,他未能如他自我期许的管仲、乐毅那样,得以辅助君主安邦定国,只能局促一隅,困兽万斗;第二,他也未能以他运筹帷幄,调和鼎鼐的才干,妥善处理刘、关、张融感情与政治于一体,讲义气而不讲原则的极其不正常的江湖关系,而致国破人亡的结果;第三,他的洁癖,太严格要求自己的同时,也同样苛刻地在作战方针上,在用人制度上,在法令设立上,在惩罚力度上,要求别人,因之失之于狭隘,而欠宽容,拘之于保守,而少进取,事必躬亲,不肯放手,防猜心重,无法超脱,因之在性格上也有令人不敢恭维的偏执。凡此种种,都说明诸葛亮是伟人,而不是完人。但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贞不贰之心,光昭日月,彪炳千秋,这几位老先生对其最伟大处下手,可谓不识时务到极点了。
即使南北朝北魏的崔浩,对诸葛亮持极其否定态度:“夫亮之相刘备,当九州鼎沸之会,英雄奋发之时,君臣相得,鱼水为喻,而不能与曹氏争天下,委弃荆州,退入巴蜀,诱夺刘璋,伪连孙氏,守穷崎岖之地,僭号边夷之间。此策之下者,可与赵陀为偶,而以为管萧之亚匹,不亦过乎?谓寿贬亮非为失实。且亮既据蜀,恃山崄之固,不达时宜,弗量势力。严威切法,控勒蜀人;矜才负能,高自矫举。欲以边夷之众抗衡上国。出兵陇右,再攻祁山,一攻陈仓,疏迟失会,摧衄而反;后入秦川,不复攻城,更求野战。魏人知其意,闭垒坚守,以不战屈之。知穷势尽,愤结攻中,发病而死。由是言之,岂合古之善将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者乎?”
说这番话时的崔浩,正当红,故而狂人狂语,但对这位伟人的耿耿忠心,也不敢说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