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59)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第七十回(上):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张郃来见曹洪,问曰:‘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洪曰:‘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且我在邺都,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吾疑此言,故不敢轻进。’张郃大笑曰:‘将军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郃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张郃曰:‘人皆怕张飞,吾视之如小儿耳!此去必擒之!’”张郃自官渡之战归曹,身经百战,想不到老而弥坚,竟有这等豪气。
张郃,为曹营五子良将之一。《三国志》载:“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所以夏侯渊被黄忠斩后,“当是时新失元帅,恐为备所乘,三军皆失色。渊司马郭淮乃令众曰:‘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不能安也。’”由此可知,张郃在曹军中是不亚于张辽、徐晃的名将。虽然,曹操对夏侯渊早有定评:“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可统帅却是非夏侯莫属,这倒不完全是曹操任人唯亲,有一点点,而非全部,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对曹操来说,姓曹的,姓夏侯的,有着血胤上的联系,那才是最铁的不会背弃你的保证。所以,张郃也得认账,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张郃与张飞战,败北而归,看曹洪那德行,与他原来的主子袁绍,如出一辙。“洪见张郃只剩下十余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大兵,尚不自死,还来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斩之。行军司马郭淮谏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虽然有罪,乃魏王所深爱者也,不可便诛。’”一个曹洪,不就因为姓曹与让马之功,竟敢如此嚣张,令人发指。
这一回极写张飞之智,黄忠之计,其实也烘托出来张郃之志不可摧,之勇猛顽强,之任劳任怨,之毁誉不计。对于曹洪那种因姓曹而爬上高位的二百五,如此骑在头上撒尿,而能忍受下来,郭淮的话,“乃魏王所深爱者也”。只此一句,于不写中写出来的曹操之识人用人,格外出彩。因为张郃与张辽、徐晃、臧霸、文聘、庞德等辈,都是降将。原属敌方吕布、袁绍的将领,或被俘,或诱降,一旦归顺,无不膺服曹操,为曹操效命。
由此,我们既看到曹操在镇压异己分子时,杀人之无情;也看到曹操在招降纳叛时,用人之魅力。他杀人,是为了巩固政权,他用人,同样也是为了壮大政权。从他建安十九年的《敕有司取士毋废偏短令》,建安二十二年的《举贤勿拘品行令》看,目标明确,就是要为新兴阶层提供更多的入仕为官的途径,以扩大他的骨干队伍,以加强他的统治团队,来逐步占领士族高门的世袭领地。尽管他重用姓曹、姓夏侯的近支族亲,但对于这些降将,也是封侯授爵,重金酬庸,引为心膂,不遗余力的。所以,那个庞德抬着棺材去为曹操卖命。曹操的人才政策,体现出他的胸怀,他的远见,也是他得以成功成为三国霸主的重大战略思想。
曹丕接位后,“诸葛亮复出,急攻陈仓,帝驿马召郃到京都。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遣南北军士三万及分遣武卫、虎贲使卫郃,因问郃曰:‘迟将军到,亮得无已得陈仓乎!’郃知亮县军无谷,不能久攻,对曰:‘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计亮粮不至十日。’郃晨夜进至南郑,亮退。诏郃还京都,拜征西车骑将军。”所以,“自诸葛亮皆惮之”,惮,即怕,这说法有夸张成分,主要是说很在意张郃,提防张郃,知道张郃是个能打仗、会打仗之敌人,这说明诸葛亮的知人识人的水平。
而司马懿就差池多了。据《魏略》:“亮军退,司马宣王使郃追之,郃曰:‘军法,围城必开出路,归军勿追。’宣王不听。郃不得已,遂进。蜀军乘高布伏,弓弩乱发,矢中郃髀。”看来,司马懿要是有诸葛亮那点敬畏对手之心,恐怕就不会官大一品压死人,下死命令让张郃进攻,结果,蜀军居高临下,万箭齐发,郃膝负伤,后,不治身死。
司马懿是三国时期最大的阴谋家,很难想象,他竟然连“穷寇勿追”这童稚皆知的道理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