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73）

关老爷成了神第七十七回（上）：玉泉山关公显圣

关羽之死，是《三国演义》精心经营的篇章。当罗贯中执笔写这部演义时，由于民间文学的传播，以及历代统治者的尊崇，关羽已经成帝成圣，所以极尽渲染之能事，篇幅之长，文字之多，《三国演义》中任何一个人的死，都没有像他这样着力描写的。

在《三国演义》中，关羽之死的前前后后，反映了中国人的善恶报应的传统文化心理。虽然不见诸正史，但口口相传，以假讹真，言之凿凿，若有其事，死了的关老爷，真变了神，成了圣。

说到底，这都是中国人的想象和创造，因为数千年来的封建社会，就是善良之被欺凌，正直之被屈辱，君子被小人戏弄，忠臣被奸佞陷害，好人得不到好报，正义得不到伸张，坏人得志，良民遭殃的生存状态。在中国历史上这类恶占上风，善被践踏的现象，好像是一种永远也喘不过气来的常态。于是那些受压迫，被欺凌的人们，便把希望寄托于另一个比较公平的世界，那就是神和鬼在统治着的、至少不像人间这样恶行不受责罚的世界。

于是，就产生报应和轮回学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作恶必自毙，谁都逃不了死，最后，坏人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到惩处，升不了天，哪怕投胎也只能投到母猪肚子里，被人宰了吃。这就成了受尽欺侮的、无力反抗的、无可奈何的人，一剂最佳的自我安慰的精神良药。无数人、无数次的臆想，化为似乎存在的事实。生前是弱者，死后化为厉鬼，报仇申冤。像关羽、岳飞这样的英雄豪杰，那更是要成为使恶人闻之魂飞胆丧的天神。

残害的对象越是了不起，那报应也来得越快，吕蒙，被关羽死后的魂灵附体索命，七窍流血而死。曹操，也整日间白昼见鬼，不但关羽，连他杀掉的那些好人都缠住他不放，终于一死了之。这就是《三国演义》能起到的舒缓愤懑、淡化矛盾、消弭对抗、化解对立的作用，也正是封建统治者所求之不得的。

“至天明，孙权闻关公父子已被擒获，大喜，聚众将于帐中。少时，马忠簇拥关公至前。权曰：‘孤久慕将军盛德，欲结秦晋之好，何相弃耶？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关公厉声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权回顾众官曰：‘云长世之豪杰，孤深爱之。今欲以礼相待，劝使归降，何如？’主簿左咸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时，封侯赐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如此恩礼，毕竟留之不住，听其斩关杀将而去，致使今日反为所逼，几欲迁都以避其锋。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贻后患。’孙权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于是关公父子皆遇害。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

孙权久居江东，坐井观天久，脑空间萎缩，便会成为一个不具大局面，失去大视野的人，杀关羽，绝对是一着臭棋。第一，关羽已经成了你的阶下囚，着什么急？第二，曹操不会出动大军来抢关羽，怕什么怕？第三，从最长远的利益看，吴蜀交恶绝不是江东的最佳选择，既然还有未来，何必斩尽杀绝？那么，给予高规格的款待，胜过当年曹操的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金，下马银，然后，择吉礼送关氏父子回蜀，刘备也好，诸葛亮也好，还好意思向你讨其荆州属地吗？急忙处置，函首许都，弄一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只能说明关云长斥之为“碧眼小儿”的“小”，真是说准了这位江东之君的小儿科、小心眼。而他很在意的前不久求婚遭拒的羞辱，总算得到报仇雪恨的机会。

结果怎么样呢？曹操死，曹丕代，大举伐吴，势单力薄的孙权，只好忍气吞声，俯首称臣。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也不得不站班伏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