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74）

关羽早晚是要失败的第七十七回（下）：洛阳城曹操感神

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名将晚谬》里写道：“关羽手杀袁绍二将颜良、文丑于万众之中，及攻曹仁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羽威震华夏，曹操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其功名盛矣。而不悟吕蒙、陆逊之诈，竟堕孙权计中，父子成禽，以败大事。”骄兵必败，古今皆然，关羽之骄，个人英雄主义害死了他，刘备的纵容宠信，也是滋长他忘乎所以的重要因素。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说：“吴蜀之好不终，关羽以死，荆州以失，曹操以乘二国之离，无忌而急于篡，关羽安能逃其责哉？”这个责任要是细究起来，刘备是更不能辞其咎的。联吴大计，是诸葛亮定的，他让亲魏忌吴的关羽，主持荆州事务，一错；益州攻不下，小事，荆州保不住，大事，刘备却偏要将诸葛亮、张飞、赵云调离荆州，二错；刘备忌讳诸葛亮与诸葛瑾的兄弟关系，不乐意他的军师过多插手荆州事宜，三错；小市民的拜把子落后意识，压倒政治考量，用人不当，四错。于是，华容道的关羽，成为走麦城的关羽，完全是刘备一手造成的。

关羽早晚是要失败的，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按《资治通鉴》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已而关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众攻曹仁于樊。”是发生在这年的“秋，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遣益州前部司马犍为费诗即授关羽印绶”以后。下面这段文字，活画出一副从个人英雄主义蜕变到野心家的嘴脸。“羽闻黄忠位与己并，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诗谓羽曰：‘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曹与高祖少小亲旧，而陈、韩亡命后至；论其班列，韩最居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汉室；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谓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为意也。仆一介之使，衔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后悔耳。’羽大感悟，遽即受拜。”

费诗，以正直耿介称，他肯定觉得眼前这个关羽，太狂。不能与老兵同列，你不也是推车拉脚的力夫出身。但是，交浅言深，不便多谈，反正我是衔命而来，你要不接受任命，我再拿回成都就是，但愿君侯不要后悔。

因为费诗是蜀中人士，不大知道他们之间的猫腻，所以说了一句“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的话，他得到了“大感悟”，注意，是“大感悟”，不是“小感悟”。所以，他很快就发动樊城之战，他想在军事上展开一场决战，也非自一日，他的按捺不住，而冒险行之，费诗的话，是他开始行动的触发剂。要给四川方面的大家知道，我关某人是个什么角色，同时，等着吧诸位，我关某人还要给你们一个惊喜看看。

关羽旗开得胜，赢的是他的气势、他的实力，加上老天帮忙。“八月，大霖雨，汉水溢”，孙权得擒关羽，赢的是他的诡诈、他的权谋。曹操不输不赢，还真是亏了徐晃，要不是徐公明长驱走入，关羽抛营而走，困守樊城的曹仁，必然落入瓮中捉鳖的败局。然后，很有可能关云长回马一枪，刺向偷偷摸摸的孙权，那结局只能是孙权灰头土脸回到东吴……然而，战争千变万化，不可预测，关羽本想再立不世之功，但老天爷不开眼，也就只好一死了。

所以，孙权差矣！他想对落在他手中的关羽诱降，也太欠自知之明了。当年，曹操能使羽降，孙权则不能使羽降。因为曹操能打出汉献帝的招牌，而吴没有。投降者也有其符合自身尊严的选择，宁降于龙虎，也不甘降给猪狗。而且曹操能在汉献帝建安五年（200）使关羽降，此刻，无论曹操、孙权都不能使关羽降。何也？关羽二十年前，只是一员战将，降汉而不降曹，暂屈以图别计。现在，他是天下瞩目的一方主帅，过五关、斩六将、义释华容、单刀赴会、水淹七军的汉寿亭侯，赫赫扬扬，功勋卓著，是把曹操吓得差点迁都的人物。这个光辉形象，他自己是不会玷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