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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75)

《终令》《遗令》之蹊跷

第七十八回(上):治风疾神医身死

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曹操预感死期将至,写了一篇《遗令》,“吾夜半觉小不佳,至明日饮粥汗出服当归汤。”他知道不久人世,便在这篇遗嘱里,特别提到“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还说,“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组履卖也”,也只有曹操这样一个性情中人,能想得到的。他不要求她们为他殉葬,还嘱咐她们做一些女红手艺,挣一点脂粉钱。更要求在他的坟墓中,“无藏金玉珍宝”,可见他此时,又是充满诗人气质的人了。特别是他要求“葬毕便除服”,马上结束礼仪,正常工作,尤其那些“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他实际上还是以国家为重、政治第一的统治者。他在《遗令》中写道:“吾死之后……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看来,他引为民除害的西门豹为知己,也就了解干戈一生的曹操,其英雄气概所在了。

据《三国演义》载后人著《邺中歌》咏曹操,他这一生,“雄谋韵事与文心”,色色俱备,独少酸腐和愚执,所以他“文章有神霸有气”,成为中国历史上议论最多、争论最大的领袖人物之一。因此将曹操简单化、脸谱化、丑角化,如歌所咏:“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倒是要受到曹操嘲笑的了。

但是,按曹操这个人的一贯作风,他在知道自己即将谢世之际,不可能不留下他的政治遗嘱。现在看来,因为,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魏黄初元年)(220),“春,正月,武王至洛阳,庚子,薨。”到“冬,十月,乙卯,汉帝告祠高庙,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诏册,禅位于魏”。显然,曹丕急于禅代,大违背于曹操的原意,孙权称臣以后,曾经拍过曹操马屁,让他废了汉献帝刘协,自己称帝,曹操看到上书,哈哈大笑,他说,“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他还说:“若天命在吾,吾当为周文王矣!”

曹操在写《终令》的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218),没有料到曹丕如此急于禅代,所以才有范晔《后汉书》里的那火爆的场面:“魏受禅,遣使求玺绶,(献帝)后(曹操之女曹节)怒不与。如此数辈,后乃呼使者人,亲数让之,以玺抵轩下,因涕泣横流曰:‘天不祚尔!’左右皆莫能仰视。”因此,现在我们看到曹操的建安二十五年的《遗令》,和建安二十三年的《终令》,竟然是没有一点点政治的政治家遗嘱,也是很觉得蹊跷的。

显然在曹丕篡位前后,做了手脚。伪造历史,以粉饰统治者见不得天日的丑恶,是历代史官的拿手好戏。

第一,为什么有《终令》和《遗令》两份遗嘱?第二,为什么《终令》里的葬于西门豹旁,重复出现于《遗令》,而《遗令》中若干嘱托,却不见于《终令》?第三,《终令》早于《遗令》两年,曹操的神志和精力,当好过临危之时,为什么《终令》几无任何实质内容,而《遗令》却事无巨细,悉皆生活琐碎?很清楚,死人要为活人服务,一切不利于曹丕禅代的文字,都得消灭得无影无踪,哪怕是他父王曹操的遗嘱,也要改得符合统一的口径,一点痕迹也不能露出来。这对那些马屁精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按常理来说,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性,一个政治人物,在他即将离开他亲手开创的世界之前,总是不由自主地产生对于未来的展望和期待,总是希望后来者接过他的担子,沿着他走过来的路继续前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么,曹操在《终令》这份政治遗嘱里,也许会谈及他这一生周公吐哺之愿想,也许谈及迎汉献帝由洛阳到许都,是他人生的转捩点,是他从混江湖到打江山的鱼龙变化的开始,也许他告诫曹丕,在他离世之后,继续维持着他和刘协维持了二十四年的君臣关系,这也是曹丕的姐姐(也许是妹妹),敢于发飙,敢于咒骂的原因。

然而,一个铁腕人物离开这个世界,最大的反弹,莫过于否定你认为最为正确的道路,你不想称帝,不等于你的儿子不想称帝,过去那些俯伏在你面前的臣下,听命于你的部属,现在掉转身去,把背冲着你,而把那张谄媚的脸,朝向你的儿子,等着向他山呼万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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