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76）

曹操历史真面目第七十八回（下）：传遗命奸雄数终

如果说，关羽之死，实现了他的“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的诺言，是一场美被毁灭的悲剧，那么曹操之死，在《三国演义》中，便是一次恶的亡灭了。梦魇关羽，砍树溅血，冤鬼索命，屋宇坍塌，这都是民间所谓不是善终的征兆，证明了他恶贯满盈，气数已尽，是个死有余辜的人物。

其实，曹操没有坏到这个程度，至少在宋以前，对于曹操的看法，比较接近于历史的真实面貌。唐太宗李世民说过：“魏武帝若无多疑猜人之性，几为完人也。”《资治通鉴》里这样评价曹操，说他“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与敌对阵，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毫不与。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对之流涕，然终无所赦。雅性节俭，不好华丽。故能芟刈群雄，几平海内”。

宋以后，特别南宋以来，历史的大背景变了，大好河山沦于异族统治之下，泱泱大国却可怜巴巴地局促于江南一隅，与三国时期承继刘汉正朔的蜀汉，那处境之艰难，岁月之窘迫，大抵相似，尤其对来自北方的压迫、欺凌、侮弄的无计可施，无法抵御上，有着心理上的共鸣。那时候，反击之心，反抗之意，弥漫在所有中国人的肺腑胸膈之间，便通过这种借古寓今的手段表达出来，以图一快。从托名苏轼的《东坡志林》（当系出自南宋人之手的伪作）中所载，老百姓之拥刘反曹，已成风气：“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皱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当时，理学行时，北宋人标榜志节，朱熹讲学，尊蜀正宗，曹操便成为任人挞伐的靶子，到元末明初，《三国演义》问世，对曹操的丑化，便集大成焉。

所以，历史上的曹操和《三国演义》中的曹操，不尽相同。至少，一、他结束了汉末诸侯混战的局面，统一长江以北的中国；二、他解决了多年骚扰中原的边患，保持了数十年的平静；三、他力行屯田，发展农业，使大半个中国恢复生机；四、他不拘一格，网罗人才，“拔于禁、乐进于行阵之间，取张辽、徐晃于亡虏之内，皆佐命立功，列为名将，其余拔出细微，登为牧守者，不可胜数”。这些功绩是不可抹杀的。为什么《三国演义》里，将曹操塑造成一个反面人物呢？除了上述的历史背景的因素，更主要的原因是和千百年来人民大众在长期的封建社会里，处于暴政统治下，无法正常表现自己的愤怒，遂以鞭挞这样一个奸雄，为出气口，来宣泄心中块垒有关。

陈寿著《三国志·武帝纪》：“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孙盛在《异同杂语》里，说他“才武绝人，莫之能害，博览群书，特好兵法”。而曹丕在《典论》里记叙了他父亲的一句话：“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与袁伯业耳。”

控制汉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曹操最被人诟病的所在，然而应该承认，也是他一生之中最为成功的政治成就。第一个出这个主意者，为贾诩，向凉州军后期首领李傕提出的“奉国家以征天下”。可他的凉州老乡，非但没有这分政治头脑，我甚至怀疑李傕连头脑健全也说不上，遂告吹。第二个出这个主意者，为沮授，《后汉书·袁绍传》：“沮授说绍曰：‘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稸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袁绍的头脑，比李傕略强，但也强不到哪里去，结果也告吹。只有曹操，当荀彧向他建议：“今车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他马上发兵洛阳，然后，又将汉献帝迁都于许，这等雄才大略，就非当时那些豪杰所能及的了。

而且，更令人难以窥其玄机者，是从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到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未生出半点觊觎帝位之心，有如此强大的隐忍力，就知道他的内心是多么深不可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