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77）

文学家曹植与政治家曹丕第七十九回（上）：兄逼弟曹植赋诗

“煮豆燃豆萁”一诗，未见《曹子建集》，但它却比曹植的所有其他作品，拥有更多读者。它之所以传诵不已，是因为其中有一则兄弟相争的故事。

曹操死，曹丕继王位，这是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的事，二月，《资治通鉴》魏纪一载：“王弟鄢陵侯彰等皆就国。临淄临国谒者灌均，希指奏：‘临淄侯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王贬植为安乡侯，诛右刺奸掾沛国丁仪及弟黄门侍郎廙并其男口，皆植之党也。”小人得志，第一件事，必是报复。曹丕肯定要对曹植下手，因为在争夺王位的过程中，应该占优势的他常处于劣势，恨得他牙痒难禁，现在刀把子在他手里，当然要收拾这位贤弟了。不过，也太性急了些。时人鱼豢，一位正直的史学家，《魏略》即其所著。在书中感慨：“谚言：‘贫不学俭，卑不学恭。’非人性分殊也，势使然耳。假令太祖防遏植等在于畴昔，此贤之心，何缘有窥望乎！彰之挟恨，尚无所至；至于植者，岂能兴难！乃令杨修以倚注遇害，丁仪以希意族灭，哀夫！”好在老子刚过世，曹植逃过一命，他的朋友丁仪、丁廙兄弟替他搪了刀。而且，“并其男口”，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株连法，将其两家的男性都杀掉，斩草除根。

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一个统治者登台，必然要伴随着屠杀。打江山的开国之君如此，太平盛世父崩子继者也如此。无一不是在杀戮的血雨腥风中坐上宝座。

因为能够觊觎皇位的竞争者，无不具有可恃的实力，或有军队，或有地盘，或有资格，或有舆论，等等，这些使他们走到赌台旁边的本钱，没有一个人是想输的。他们都抱着一搏之心，希望夺得那顶王冠。特别是继位之君对于其他也享有继承权和具有潜在继承权的人，也就是皇兄皇弟、皇子皇孙们，是绝不容情，决不手软的。

《资治通鉴》魏纪一，黄初三年，“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为鄄城王。是时，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无其实；王国各有老兵百余人以为守卫；隔绝千里之外，不听朝聘，为设防辅监国之官以伺察之。虽有王侯之号而侪于匹夫，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法既峻切，诸侯王过恶日闻”。别看贵为皇弟，封王就国，其实，只有数十老兵，若干僚属，而且都具有监视任务，当一个这样的王侯，真还不如做一个普通老百姓来得自由。

曹操生前一度属意曹植，被贾诩以袁绍父子事为喻劝止了。因此曹丕上台后，当然不能放过他。但围绕这位七步诗才子的，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政治家的。杨修虽是行军主簿，其实是个恃才傲物，毫无城府，只会舞文弄墨的幕僚，若懂政治，他也不会被杀头。丁氏两兄弟，虽是极其优秀的名士，但凡心太盛，卷入政治太深，结果为之送了命。所以，文学家要和政治家斗，是以卵击石的游戏，无非找死而已。政治家要收拾不听话的文学家，那还不是雷公打豆腐——小菜一碟。尤其这类生死攸关的皇权斗争，文人你算老几？介入等于找死。

读《三国志·陈思王传》，曾经多么风光的曹植，曾经被曹操视为接班人的曹植，经他哥哥一再收拾，便一蹶不起，被贬鄄乡侯后，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京都，据《魏略》：“初植未到关，自念有过，宜当谢帝。乃留其从官著关东，单将两三人微行，入见清河长公主，欲因主谢。而关吏以闻，帝使人逆之，不得见。太后以为自杀也，对帝泣。会植科头负□锧，徒跣诣阙下，帝及太后乃喜。及见之，帝犹严颜色，不与语，又不使冠履。植伏地泣涕，太后为不乐。诏乃听复王服。”

最后，“植每欲求别见独谈，论及时政，幸冀试用，终不能得。既还，怅然绝望。时法制，待籓国既自峻迫，寮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又植以前过，事事复减半，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时年四十一”。

作为文学家的曹植，所以不幸，倒不是因为他的文学，而是由于太热爱权力，太靠近政治，而终于被权力和政治吞没，这倒也是值得后人于前车之覆中，引以为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