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78)
诸葛亮的用人洁癖
第七十九回(下):侄陷叔刘封伏法
派系,是一种政治流行病。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政治人物,就有这种或隐或显的病症。构成派系的因素很多,同学、同乡、同党、同科。同,即共同点,在茫茫人海中,只要两个人能找到共同点,马上就产生超过其他人的亲近感,这就是后来出现派系流行病的温床。刘备、关羽、张飞,还有赵云,除了拜把子,救阿斗这些我们都知道的情深义重外,还有一个原因常被读者忽略,即这四位都系燕赵之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乡土之情在本乡本土,是感觉不出来的,但这个人一落到他乡他土,人地生疏,举目无亲,一声乡音,往往能勾起满腹乡愁。所以,随诸葛亮入蜀的荆州人士,成了西蜀行政之主力,兵将之骨干,而形成荆襄派这一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相对而言,益州当地的干部,一部分顽固派,坚定拥挤刘璋,自然尾随而去,一部分早就表忠诚于刘备,以法正为首的应时派,理所当然地获得重用,但这两部分人加在一起也不及处于中间观望的本土派,第一,有相当数量;第二,有相当实力;第三,或许让刘备、诸葛亮不敢怠慢者,这些人的最大优势,是基层的根扎得很深,不容小觑。中间派,是一个当领导的,最不可以忽视的群体,他们不赞成你,并不等于他们就反对你,反对和不赞成,不完全是一回事;同样,他们赞成你,也不等于他们就完全支持你,赞成你做的事,和支持你这个人,还是有区别的。所以,刘备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包容,是宽厚,这也是一个反应较慢,能力稍差之人的护身法宝,从而他的一生,也因此获益不少。不过,他的包容,他的宽厚,是有一定限度的,超过他能承担的水平,那一分偏执,也是很可怕的。所以,他主政蜀中,除了不赞成他称王,扫了他兴的费诗之类受到他的打击外,一般来说,他对待本土派、外来派,其胸怀还是相当开阔的。可惜,此人死得太早,否则,可以大大弥补诸葛亮之不足。
诸葛亮,是一个太能干,太聪明,太了解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人,一个马上就能知道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而且有了应对预案的人,和这种人打交道,你会有一种赤裸裸的暴露感。他是一个毫无异议的伟人,没有他,刘、关、张,草莽英雄而已;没有他,也就没有三分天下,据蜀而治。然而,他褊狭,这也是所有太过自信的人的通病。
彭羕、刘琰之死,廖立、李严之废,都是发生在诸葛亮执掌蜀政以后的事情。
彭羕“姿性骄傲,多所轻忽”。“羕起徒步,一朝处州人之上,形色嚣然,自矜得遇滋甚,诸葛亮虽外接待羕,而内不能善,屡密言先主,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刘琰“有风流,善谈论”,“车服饮食,号为侈靡,侍婢数十,皆能为声乐,又悉教诵读《鲁灵光殿赋》,建兴十年,与前军师魏延不和,言语虚诞,亮责让之”。这类嚣张型的名士派,吊儿郎当,不大容易为诸葛亮所容纳。
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之贰,而更游散在李严等下,常怀怏怏”。他说过“昔先主不取汉中,走与吴人争南三郡,卒以三郡与吴人,徒劳役吏士,无益而还。既亡汉中,使夏侯渊、张郃深入于巴,几丧一州。后至汉中,使关侯身死无孑遗,上庸覆败,徒失一方。是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直以意突耳,故前后数丧师众也”。“亮表立曰:‘羊之乱群,犹能为害,况立托在大位,中人以下识真伪邪?’于是废立为民。”这种放肆型的高官,信口而言,很难被诸葛亮所接受。
李严,“以才干称”,为诸葛亮所重。章武“九年春,亮军祁山,平(即李严)催督运事。秋夏之际,值天霖雨,运粮不继”。他要求诸葛亮退军,“平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欲以解己不办之责,显亮不进之愆也。又表后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亮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平违错章灼。平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乃废平为民。”这种才高谋短、邀名卖乖之徒,恐怕很难得到诸葛亮的重用。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诸葛亮在使用人才上的洁癖,也是蜀中尽出平庸人物的缘故。另外,这四位都是蜀中本土人,是否并非偶然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