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55）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第六十八回（上）：甘宁百骑劫魏营

崔琰之死，是三国时期政治斗争中的一个重要事件。东汉政权的政治体系，是建立在秉承儒家文化传统的士族阶层上的；经济基础，则是以大量拥有田亩、奴婢和私家兵卒，施行奴役制度的政、经、耕、武四合一的地主庄园、豪强坞堡为支柱。汉末社会讲门阀，士族是很有实力，并具有深远影响的阶层。在政治上臧否人伦，操纵选举，阿党比周，左右政策，拥有极大的发言权。作为喉舌，便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名士，崔琰则是这些名士中的佼佼者，众望所归的精神领袖。当时，朝廷命官，诸侯州牧，政府要员，地方豪强，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便是和这样一个阶层存在着姻亲、故旧、门生、隶属等关系，构成了一支举足轻重的社会集团力量。

崔琰，第一，清河崔氏，为姓氏谱上的首户，具有不同一般的贵族身份。第二，遐迩皆知，乃时人景仰的名士，具有相当程度的感召力。第三，正直敢言，为地方官员敬畏的豪杰，具有一言九鼎的舆论权威。因此，曹操与袁绍战，得冀州后，首先拜访的就是这位士族的中坚。

那时，寒族出身的曹操，如果不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武力荡平中原，根本不配与崔琰平起平坐。还记得陈琳那篇檄文吧？一张嘴“操赘阉遗丑”，因此，在立足未稳之际，不得不需要崔琰的支持，不得不与崔琰搞统一战线，不得不立授要职，辟丞相府东曹，拉崔琰来当自己的官，不得不拍崔琰的马屁。“君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斯可以率时者已”。

曹操的先祖曹腾，为宦官，所谓“赘阉遗丑”，就是由此而来。这等人，是被排斥在高门贵族集团之外的。曹操得权以后，一方面不得不拉拢、延揽、礼聘、笼络这个阶层的代表人物；一方面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大量起用那些地位较低的阶层中的人才。但士族阶层看不起曹操以及新贵，高品和寒门间矛盾依然存在。非我族类的摩擦也并未消除，故而不断采取绝对手段，对公然抵抗的复辟分子，对公开唱反调的大儒名流，大开杀戒。

清河崔氏，在士族中为最出类拔萃者。后来到了南北朝，一些出身寒微的帝王，携重礼定聘求媒于山东崔氏，也是冲着这个名门的贵族血统去的。崔琰和孔融、毛玠等世人瞩目的大名士，虽然实际上仕魏，但名目上却在仕汉，阳附曹操，阴存帝祚，并不与操一心一德。如果，建安十三年前，赤壁大战胜负未定，曹操还信心满满，想把华夏一统起来，他的用心一时半会儿还顾不及这些反对派，那么，建安十三年以后，赤壁大战已成败局，他原来的那份雄心壮志，大大压缩，这样，他便回过头来打扫庭院，扎紧篱笆。第一，他自己，由魏公而魏王，享受与天子不亚的尊荣，这种在士族眼里的狂妄尊大，当然是不能接受的。第二，将他们心目中的最神圣的象征汉献帝，进行彻底摧毁，而这种对帝室近乎亵渎的做法，更加激起保皇派和高门贵族的反抗。势之所至，不得不为，一把年纪，放在那里，也不得不为。

问题出在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据《三国志》：“后太祖为魏王，训发表称赞功伐，襃述盛德。时人或笑训希世浮伪，谓琰为失所举。琰从训取表草视之，与训书曰：‘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琰本意讥论者好谴呵而不寻情理也。有白琰此书傲世怨谤者，太祖怒曰：‘谚言“生女耳”，“耳”非佳语。“会当有变时”，意指不逊。’于是罚琰为徒隶，使人视之，辞色不挠。太祖令曰：‘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琰死。”崔琰发现，并推荐曹操得以为官的杨训，写了一篇吹捧曹操的文字，他讨来一看，在文章上批了一句，“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曹操认为有不逊之意，借此杀崔，是对这个阶层的整体所发出的一次警告。

崔琰对于曹操这些新兴阶层的崛起，始终“虬须直视，若有所瞋”，也就是看不上眼。到了现在，江山坐定，你跳出来反对他当魏王，或者，你不公开表示出这种想法，却飞短流长，那就别怪曹阿瞒不客气了。他早就说过，“斯可以率时者”，就是要你明白，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还端着你的第一士族的架子，那你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