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56）

说方士第六十八回（下）：左慈掷杯戏曹操

左慈，道教方士，《后汉书》有其传，原文如下，《三国演义》据此敷演成篇。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少有神道。尝在司空曹操坐，操从容顾众宾曰：‘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吴松江鲈鱼耳。’放于下坐应曰：‘此可得也。’因求铜盘贮水，以竹竿饵钓于盘中，须臾引一鲈鱼出。操大拊掌笑，会者皆惊。操曰：‘一鱼不周坐席，可更得乎？’放乃更饵钩沈之，须臾复引出，皆长三尺余，生鲜可爱。操使目前烩之，周浃会者。操又谓曰：‘既已得鱼，恨无蜀中生姜耳。’放曰：‘亦可得也。’操恐其近即所取，因曰：‘吾前遣人到蜀买锦，可过敕使者，增市二端。’语顷，即得姜还，并获操使报命。后操使蜀反，验问增锦之状及时日早晚，若符契焉。”

“后操出近郊，士大夫从者百许人，慈乃为赍酒一升，脯一斤，手自斟酌，百官莫不醉饱。操怪之，使寻其故，行视诸垆，悉亡其酒脯矣。操怀不喜，因坐上收，欲杀之，慈乃却入壁中，霍然不知所在。或见于市者，又捕之，而市人皆变形与慈同，莫知谁是。后人逢慈于阳城山头，因复逐之。遂入走羊群。操知不可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忽有一老羝屈前两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许。’即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遽如许’遂莫知所取焉。”

《后汉书》将左慈列入《方士列传下》，在其他史书（包括官方的正史）中，也多设有方士列传。由此可知，方士，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是一个很庞杂、很混乱，与宗教，与神秘信仰，有着密切联系的诡异群体，凡从事炼金术、炼丹术、房中术、长寿术，以及以巫、卜、星、相为业者，都称为方士。因为中医有丸、散、膏、丹一说，中古以上，也曾被视为方士一流，葛洪《抱朴子》说得很清楚：“是故古之初为道者，莫不兼修医术，以救近祸焉。”因为方士欲售卖其艺，必须假借行医治疗，得以接近目的人。所以，黄巾起事者张角、张宝、张梁，以施赈药水，招徕信徒，张鲁得以在汉中立脚，也是以五斗米道的行医治病，求得民众支持。嗣后，医师这个职业的神秘色彩，渐渐褪去，成为一门学问，遂不在方士之列。更早一些时间，连儒生也包括在方士之中，《史记·秦始皇本纪》：“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后来，秦始皇发现受骗，迁怒儒生，悉坑之于咸阳。他的儿子扶苏，向他解释，方士是方士，儒生是儒生，秦始皇暴怒之中，将其远谪北地。因此，方士的方，实际是简，方士，本义为读书人，或书生，久而久之，人们将儒生区别出去，将医生区别出去，基本上就剩下来名声越来越臭的，靠卖嘴皮混饭吃的方士了，而愈到科学昌明、文化发达的现代社会，这个群体的生存空间，也愈益狭窄，愈益苟延残喘。

为什么左慈掷杯的传说，能够有其市场呢？长期在小农经济状态下艰难生存的中国人，最敬畏者并不是皇帝而是天，因为靠天吃饭。所以，大家最神往的，莫过于比天还要厉害的超能力了。

对那些无能无为，无力无助，同时又是无声无息，无言无诉的大多数人来说，像左慈这样超凡脱俗的半人半仙，有无可抵挡的法力，有无所不能的本领，谁也奈何他不得，谁也拿他没办法，以不死不灭之身躯，为民出头，为民出气，视帝王为草芥，视权贵为虫豸，视财富为粪土，视强横为蝼蚁，便成为老百姓伸张正义的崇拜偶像，抚慰心灵的精神家园。这自然是无济于事的幻想寄托，屁事不顶的空虚自慰，连《后汉书》也相当质疑这种弄神弄鬼的现象：“幽贶罕征，明数难校。不探精远，曷感灵效？如或迁讹，实乖玄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