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48）

假仁战胜真仁

第六十四回（下）：杨阜借兵破马超有人认为三国期间，只有这位刘璋才是最讲仁义，最为仁慈，而《三国演义》不这么看，所以，也不这么说。在罗贯中眼里，刘备才是以仁义行天下，我们记得，江陵大撤退，携民渡江，爱民如子。渡江以后，那些老百姓到哪里去了，不见下文，谁也说不上来，但书上交代很清楚，摆脱曹军追赶的刘备，终与阿斗、夫人团聚，诸葛亮、赵云，关、张，还有刘琦，齐在江心相见，商量下步对策。老百姓的死活，已不在刘备仁义的关照之下了，这种能行仁义时则仁义之，不能行仁义时，你也就不必怪他不讲仁义，大概便是刘玄德的仁义了。

刘璋虽是弱暗之君，但不忍心老百姓因他之故遭到战争杀戮，看来他的“仁”，是真“仁”，然而，真“仁”，绝对要败给假“仁”的。这也是刘备最终将刘璋吞并了的原因。可曹操所以比之刘备更为气盛力壮，始终处于上风，压得他抬不起头，喘不过气，就是因为魏武索性连“仁”都不讲。干脆“宁我负人，人毋负我”，倒也不失英雄本色。所以曹操招牌面孔是笑，刘备的招牌面孔是哭，至于真笑、假笑，真哭、假哭，则视需要而定。

现在看来，曹操不仁，最为强势，刘备假仁，兵临城下，刘璋真仁，扫地出门。接下来的故事便是“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请刘季玉答话。’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已归降刘皇叔。公可纳土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万余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刘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众人闻之，皆堕泪。”

清人毛宗岗，《三国演义》评点大家，至此，耐不住了，担笔写道：“有仁心，然从来有仁心者，每每吃亏，每每失事，为之一叹。”刘璋好心收留刘备，一是皇叔的英名，二是皇叔的仁义，三也是他那些背主求荣的部下撺掇，结果，引狼入室，养虎遗患，哪想到好心换来的却是鸠占鹊巢。毛宗岗分析道：“厚为无用之别名，非忠厚之无用，忠厚而不精明之为无用也。刘璋失岂在仁，失在仁而不智耳。”

在他看来，厚道为无用的代名词，刘璋每每吃亏，每每失事，就是有人利用了他的仁义之心，不是你的仁心有了什么错，而是你仁而不智，连好赖人都分不清，那还能不吃亏上当吗？

结果也就只能这样了，劣币驱逐良币，假仁战胜真仁。“于是刘璋决计投降，厚待简雍。次日，亲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刘备那一套，又搬演一次，一是哭，“握手流涕”，二是仁义，这一回，他稍加解释，“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这当然是假惺惺了，要是按庞统主意，三下五除二，不也以“不得已”三字了结吗？结果，绕了一大圈，送了庞统的命，还是以不仁义的手段了结，真是何苦来哉？

清人王夫之说：“论者曰：‘刘璋暗弱’……岂果昏孱之甚乎？其不断者，不能早授州于先主，而多此战争耳……自知不逮而引退以避之，皆可谓保身之智矣。其属吏悻悻以争气矜之雄，以毒天下，何足尚哉！”当然，有一丝清醒，总比彻底的昏聩好，但王夫之应该知道，握权者通常是不肯自动下台的，刘璋在围城前走出围城，总算良知未泯。陈寿在《三国志》里，则说得婉转一些：“璋才非人雄，而据土乱世，负乘致寇，自然之理，其见夺取，非不幸也。”

在李贤招集文官注的范晔《后汉书》里，谈到刘璋最后的下落。“备迁璋于公安，公安，今荆州县。归其财宝，后以病卒。《蜀志》曰：‘先主迁璋于公安南，犹佩振威将军印绶。孙权破关羽，取荆州，以璋为益州牧，留驻秭归。’”这不知是孙权的幽默感呢，还是天道好还，荆州又回到东吴手里，刘璋又任为益州牧，而驻地正好安排在秭归，这让九泉之下的刘备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