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47）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第六十四回（上）：孔明定计捉张任

君子之争，常常意气用事，小人之争，往往攘臂挥拳。休看马超将门子弟，士族出身，其实，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人，靠拳头思维而不通过头脑思考。既很容易因利害关系，分配不当，撕破脸皮，不念旧情，也很容易因些许甜头，仨瓜俩枣，重归于好，海誓山盟。从生物学的角度观察，越是低等动物，其感应力越接近于本能的条件反射，而少经脑细胞的考量。看刘璋和张鲁这两个窝囊废，从昨天的不共戴天，到今朝的勾肩搭背，看马超之三天两变，敌忽为友，友复成敌，也只有付之一粲了。

“正斗间，刺斜里大队军马杀来。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正领军来破马超。超如何当得三路军马，大败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梁宽、赵衢立在城上，大骂马超；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尸首来；又将马超幼子三人，并至亲十余口，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将下来。超气噎塞胸，几乎坠下马来。”随后，马超接着血洗城中百姓，杨阜、尹奉、赵昂全家，无一幸免，统统杀掉。那场面，相当血腥。残杀是人类的恶行，一套二十四史，尸陈遍野，血流成渠的屠杀，不胜枚举。

这其间，统治者杀臣下，反叛者杀皇上，起义者杀官员，镇压者杀百姓，乃至于军阀诸侯，文臣武将的互杀；地方政权，边民渠首的乱杀；宫廷政变，王子后妃的残杀；流寇扫荡，赤土千里的屠杀……一直到杀红了眼，人头滚滚，斩草除根，诛无遗噍，一直到祸殃黎庶，罪及无辜，血雨腥风，天昏地暗。人命若蝼蚁，动辄以万计，以十万计地被杀、被坑、被流放、被当成牺牲品。不要说公正的审判，甚至良知的谴责也没有。等成为历史以后，一行两行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就看司马迁笔下的秦赵长平之战，就知道中国人死之易，死之众，以及死得多么无足轻重。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前260），“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起最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

而汉末至三国的大屠杀，是继秦末到汉初的大屠杀，又一次造成中国人口的大衰减。有人统计过，汉桓帝延熹年间，全国人口约为五千万，经过黄巾之乱，董卓之乱，诸侯大战，最后，赤壁大战，鼎足三分，在这半个多世纪中，人口缩减五分之四，只剩下不足千万人。曹操写过一首挺伤感的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其实，汉献帝初平四年（193），曹操的父亲及家属被杀，攻陶谦，也是有过屠城记录的。

在中国长时期的封建社会里，人的价值，在握有权柄者眼里，是无足轻重的。包括把人不当人的，也包括被人不当人的，也都不觉得人之如此无保障为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