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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46)

张飞的自然、自由、自在第六十三回(下):张翼德义释严颜

强将手下无弱兵,弱将手下未必没有强兵。刘璋虽是窝囊废,但他的这些部下,却并不都是软柿子,黄忠何其勇,魏延何其猛,不也屁滚尿流撒丫子了吗?

现在轮到张飞了,这条硬汉,这条铁汉,偶见其妩媚可爱之时,得意忘形之举,也挺令人心仪。第一,自然。第二,自由。第三,自在。这是你在一本正经的关老爷那里,永远看不到的。人,其实本色最好,总端着架子,总拿着姿势,大家也就只好远着你了。

在诸葛亮的点将簿上,用张飞,略无迟疑,用关羽,斟酌再三。张飞总能出色完成任务,关羽执行时往往要打些折扣,因此,张飞是首选,关羽是备胎。

张飞用计,非止一次,粗中有细,屡建奇功。他与关羽不同之处,能知道自己的弱点所在,只要不恣意妄为,也还能听得进别人的话。而自尊、自信,还有点自行其是的关羽,就很缺乏这种自知之明。他守荆州,假如真把孔明的话放在心上,也许不至于死于非命。

刘璋虽为守家之犬,但他也有良臣勇将,并不都是张松、法正之流,也有临死不惧的硬骨头。“张飞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自入城。张飞叫休杀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严颜推至。飞坐于厅上,严颜不肯下跪。飞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将到此,何为不降,而敢拒敌?’严颜全无惧色,回叱飞曰:‘汝等无义,侵我州郡!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飞大怒,喝左右斩来。严颜喝曰:‘贼匹夫!砍头便砍,何怒也?’”读到这里,谁能说蜀中无人呢!

“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阶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曰:‘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严颜感其恩义,乃降。”

毛宗岗父子,对张飞义释严颜,这样评道:“翼德生平有快事数端:前乎此者,鞭督邮矣,骂吕布矣,喝长坂矣,夺阿斗矣。然前数事之勇,不若擒严颜之智也;擒严颜之智,又不若释严颜之尤智也。”对张飞这个人物,又多了一层理解。

这对父子对于《三国演义》的整理改编,文字润饰,做出不少贡献。最有名的例证,就是添加上去那首气势磅礴的卷首诗。虽为明人杨慎所作,但浑然一体,似成不可分开的完璧。而在刘玄德三顾茅庐中的第二次,进入草堂,那“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的对联,以及“观此二语,想见其为人”的评语,诸葛亮人物尚未登场,但这位山人的形象,从对联的十个字中,其风范,其言行,也就足以了解个七七八八了。可以这样说,章回小说从手抄本,到石印本,到活字排版,蔚为大观,成为明清以来白话文学的主流,评点家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不可低估。

章回小说的评点,肇始于明人李贽,为明神宗万历三十八年(1610)容与堂刻一百回本《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然后,张竹坡评《金瓶梅》,金圣叹评《水浒传》,毛宗岗父子评《三国演义》,以及脂砚斋评《石头记》,便广泛流行开来。没有人研究过,中国章回小说的评点,是如何得以问世三五百年而不衰?为什么五四以后不几年,很快销声匿迹?我想,这和方块字的直行书写方式,大有关系。使得这种插入正文中的评论,有了立足之地。先是文字的评语,以小字双行,嵌入正文间。继而以小字加框,置于书眉。尔后变本加厉,回前回后也充斥着各家的评论。与文字插进同时,还有圈点,附于字旁,有顿号,有句号,以起警示和断句之用。但所以很快退出图书市场,也与白话文的兴起,而文言文不再使用有关。文言文词简意赅,多用典故,短小精悍,半文不白,最适于做评点文字。一旦这个基础失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章回小说和章回小说的评点,便成明日黄花了。

这种评论家得以与作家在同一平台上发声的奇景,在这个世界上称得上独一无二,是只有我们中国文学才有的评论样式。然而,随着章回小说的热潮消退,五四新文学运动中现代小说的兴起,那种依附于章回小说的评点,也退出了历史舞台。

不过,古典白话小说的评点,还是读懂作品的一把钥匙,评点,说白了,是评点者介入于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对话,听听,会有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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