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31）

曹操笑与刘备哭第五十六回（上）：曹操大宴铜雀台

读《三国演义》，我们都知道刘备好哭，遂有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一说。书中，至少有二十余处写了此公的哭。看起来，他倒深知人类有同情弱者的本性，常常一哭，倒解决了问题。此次鲁肃三讨荆州这块地皮，那就更该哭出个水平来了。大家都看到刘备的哭，却放过了曹操的笑，此公之笑，其演技堪称一流。曹操的笑，一方面一筹莫展，一方面假作镇静，总是在相当尴尬状态下。说失败，却并未伤筋动骨；说胜利，结果是丢盔卸甲，接着打下去，又怕丢掉得更多，那就认输拉倒，可是找不到台阶下，他就会夸张地大笑。所以，赤壁大败之后，他必须笑，此时不笑，难道哭吗，古代开国皇帝，少有几个不带一点流氓气的。

我们通常忽略曹操会笑的这个性格特征，赤壁败后，曹操率残部，来到乌林以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乃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乐观主义，对于身处劣境之人，是一贴补心之剂，曹操深明此道，哪怕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也比雪上加霜地折磨自己好。这第一笑，笑出了常山赵子龙。接着，行到葫芦口，军皆饥馁，埋锅造饭，操坐于树林之下，仰面大笑。这第二笑，笑出了燕人张翼德。来到华容道，“操在马上扬鞭大笑”，这第三笑，笑出了关云长。《三国演义》绝不怕情节重复，曹操一笑，二笑，乃至三笑，都是那么几句话，更不讲究文字变化，可读者和听众却毫不厌倦。

正如刘备的哭，不是出于真情，那么曹操的笑，就绝对是其奸诈的表演了。他的笑，一显示其老神在在，镇定自若；二显示其胸有成竹，指挥若定；三显示其鼓舞士气，振作民心。其实，他真正想笑的时候，往往作诗。《魏书》这样评价曹操：“文武并施，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创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东临碣石有遗篇”，“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就是证明。建安十五年，铜雀台成，曹操大会文武，设宴庆贺。将帅骑射，文臣献赋，争锋夺艳，盛况空前。看来，曹操虽然输了赤壁，壮心未已的豪气，依然故我，仍是一副英雄本色。他之所以要如此大张旗鼓，第一，要驱散其失败情绪，鼓舞士气；第二，要巩固其绝对权威，凝聚众心；第三，要打击其对手气焰，张扬斗志；第四，是昭示天下，在三方争霸的舞台上，他才是当仁不让的主角；第五，他也许觉得以往笑得不够痛快，不够过瘾，这一回，该让跟随他的将士，从失败的阴霾中解放出来，得大欢乐，这大概是曹操大宴铜雀台的主旨。

曹操在历史上，是个强人。强人的特点，就是要改写历史。哪怕一个小强人，统治一块小地方，也想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一些印记。所以，我认为曹操有了可能，可以做一些会在历史上记上一笔的时候，他就抱定宗旨要当周公，这个情结，一直到死，只做丞相，不及其他。一个人，一辈子，予取予夺，人莫能阻，能不伸手攫取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天子权位，其自省自控的内心世界，真是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连一个赤脚农民，也要豁出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至死未废汉献帝，九十九步都迈了，就这一步不迈，始终不称帝，这自然是其一生最英明之举，也是当世人、后世人对他刮目相看的地方。

鲁迅认为，曹操等人在史书中沦为反面角色，与他们朝代短促有关。“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于自由地贬斥其异朝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的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的。”

应该说，陈寿著《三国志》，对其评价，还是很公允的：“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你试试，假设你是曹操，你能按捺得住那只废帝自立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