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37）

虎痴的忠直第五十九回（上）：许褚裸衣斗马超

许褚为曹操嫡系亲信，贴身护卫。曹操曾说过：“此吾樊哙也。”樊哙，汉刘邦部将，曾在楚汉鸿门宴上解救刘邦，化险为夷，功劳巨大。以许褚比之樊哙，可见对其忠心耿耿、诚直不二、以身护主、百死不悔的精神，评价之高。

潼关之战，曹操吃亏在大意上，大军压境，强大气势足以镇住气焰嚣张的马超，但西凉人，特别有羌人血统的西凉人，才不把关东的中国之民多么当回事。所以，《三国志》说：“秋七月，公西征，与超等夹关而军。”又说：“公自潼关北渡，未济，超赴船急战。”这一仗，曹操打得相当被动。一个吃过败仗的统帅，很容易陷于失败教训之中，而拘手束脚。赤壁之战后，曹操这位战神，一下子失去了灵感，处处挨打。《三国志》作者陈寿为蜀人，入晋后为史官，魏晋一体，法统相通，对前朝自然要美化，不过，割须弃袍，却是《三国演义》的杜撰，此书早期话本，始自宋后，“汉贼不两立”已成民间公论，曹操成为反面人物，遂有一些无稽之谈，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但誓死捍卫曹操的许褚，忍受不了曹操受到奇耻大辱，下战书单挑马超。

想当年，官渡大捷，在冀州入城仪式上，原为袁绍谋士，后为曹操所用的许攸，在城门口，鞭指曹操，呼其小名阿瞒，若非我之计，你能进得此门否？这本是狂妄之人的轻浮之言，一笑了之，何足挂齿，但对忠于主子的许褚来说，如此触犯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竟将他杀了。当然也有人认为，不过是曹操借刀杀人之计耳，他也不是没有干过。

于是，曹操为马超犯愁之际，就有了这场黑白决斗式的厮杀，精彩的画面，精彩的文字，画面值得细看，文字值得细读。

“次日，两军出营布成阵势。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押中军。超挺枪纵马，立于阵前，高叫：‘虎痴快出！’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马超不减吕布之勇！’言未绝，许褚拍马舞刀而出。马超挺枪接战。斗了一百余合，胜负不分。马匹困乏，各回军中，换了马匹，又出阵前。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两军大骇。两个又斗到三十余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枪望褚心窝刺来。褚弃刀将枪挟住。两个在马上夺枪。许褚力大，一声响，拗断枪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渊、曹洪两将齐出夹攻。庞德、马岱见操将齐出，麾两翼铁骑，横冲直撞，混杀将来。操兵大乱。许褚臂中两箭。诸将慌退入寨。马超直杀到壕边，操兵折伤大半。操令坚闭休出。马超回至渭口，谓韩遂曰：“吾见恶战者莫如许褚，真‘虎痴’也。”

在冷兵器时代，常用“回合”来计算两个对手的较量，“回”和“合”，前者指过程，后者为接触。车战，马战，以车或马的正面接触，互动兵器，是为合。而车或马的前进以及掉头过程，是为回。然后再接触，再开打，则为下一回合。而步战，过程缩短，兵器的一来一往，就是一个回合。因此，两员大将，无车无马，只是步战，一百回合，大约需要一个小时。若马战和车战，时间则要加倍。而战争，并不依一定之规运行，论回合的战争，都系大场面的正规战，而不以回合来论的战争，如偷袭，如游击，如埋伏，如巷战，比正规战更为剧烈和残酷。

在《三国志·许褚传》中：“从讨韩遂、马超于潼关。太祖将北渡，临济河，先渡兵，独与褚及虎士百余人留南岸断后。超将步骑万余人，来奔太祖军，矢下如雨。褚白太祖，贼来多，今兵渡已尽，宜去，乃扶太祖上船。贼战急，军争济，船重欲没。褚斩攀船者，左手举马鞍蔽太祖。船工为流矢所中死，褚右手并溯船，仅乃得渡。是日，微褚几危。”

微，义通“无”，非，在这样一场恶战中，要是没有许褚豁出命去救护曹操，那曹操的命，肯定完了。

曹操挟重兵，拥战将，却拿不下在他眼里不过是草寇的西凉人马，甚至还被打得焦头烂额，看来，一个人要立于永远不败之地，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