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36)
败不言败,后劲犹在
第五十八回(下):曹阿瞒割须弃袍
至此,三国故事西移,一直僻居边陲的张鲁、刘璋,开始进入人们视线中来。马超为五虎将之一,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无过人高明之智。不过,西凉兵马的彪悍,曹操只是在领教后,才想起当年董卓进洛阳,其由甘陇大汉和羌羝部落组成的虎狼之师,将十八路诸侯的反董联军,打了个落花流水的往事。所以,这一次曹操亲征,不以智取,而以力抵力,想以强兵悍将,泰山压顶之势,毕其功于一役,是严重的决策失误。
曹、马之战,实际是勇与谋的较量。谋不立,则勇者胜。想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曹操,结果被马超打得屁滚尿流,狼狈万状。
马超战曹操,其画面,生动传神,其文字,精彩绝伦。极写人人勇健,个个英雄的西北军,杀将过来的声势;极写抵挡不住,临阵而退的中原兵,溃散逃窜的败象。极写马超之英勇无敌,穷追不舍,单枪匹马,差点活捉曹操;也极写曹操之割须弃袍,旗角包颈,险些中枪,机智应急之诡。马超战曹操这一段文字,极写马超之所向披靡,神勇之威,极写曹操之狡猾多端,不甘失败之心,好似电影的长镜头,一一摇过来,尽收目下。当代战争文学,已经很难读到这样极具现场感的篇章了。
马超也是一直觊觎中原的,但他有胆无心,错过良机。在曹操率大军南征,枕戈大江之上,边防空虚,本可乘机进袭,越潼关而东,捞点好处。但现在,曹操腾出手来收拾他的时候,却要小试锋芒,显然不是时机了。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再强大的帝国有其软肋,再伟大的人物有其弱项,不承认这个现实,早晚要出洋相。曹操挟重兵,拥骁将,志在必得,求胜心切,却拿不下在他眼里不过是边鄙草民的散兵游勇,甚至被打到一筹莫展的地步,只好趴在许褚脚下躲箭。
曹操终究是曹操,败不言败,后劲犹在。《曹瞒传》曰:“公将过河,前队适渡,超等奄至,公犹坐胡床不起,张郃等见事急,共引操入船,河水急,比渡,流四五里,超等骑追射之,矢下如雨。诸将见军败,不知操所在,皆惶惧,至见,乃悲喜,或流涕,操大笑曰:‘今日几为小贼所困乎!’”“老瞒每到败后愈有精神”,李卓吾评曹操的这句话,很是抓住了他那种不言败、不认输的性格。
战场失利,“曹操回寨,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因此不曾多折军马。操入帐叹曰:‘吾若杀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遂唤曹洪,重加赏赐。收拾败军,坚守寨栅,深沟高垒,不许出战。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操传令教军士坚守,如乱动者斩。”曹操与马超斗,不斗智,而斗勇,处处被动。现在,他总算悟过来要争取主动了。“过了几日,细作报来:‘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来助战,乃是羌人部落。’操闻知大喜。诸将曰:‘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操曰:‘待吾胜了,却对汝等说。’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操又大喜,就于帐中设宴作贺。”
《三国志》亦载:“始,贼每一部到,公辄有喜色。贼破之后,诸将问其故。公答曰:‘关中长远,若贼各依险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适主,一举可灭,为功差易,吾是以喜。’”
按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春他的一道令中所说:“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今孤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曹操直到他死的那天,也没有想取汉献帝自代,所以,他在这篇令中写道:“孤闻介推之避晋封,申胥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从这篇官样文章中也还能看出,这个曹操,当年穷追乌桓蹋顿而务求彻底,和现在闻马超招羌人至而喜悦,都在说明他从未放弃一统华夏的壮志鸿图。
曹操一生,南征北战,其扩张目的,志在一统,这一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