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35)
谋不立,则勇者胜
第五十八回(上):马孟起兴兵雪恨
任何一位统帅,都懂得集中优势兵力歼敌之理。因此,为防止“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腹背受敌的危险情况出现,通常都是先打后门之狼,再攻前门之虎。曹操西出潼关,正是趁刘备进军西川之际,先做扎紧篱笆,清除后患的预备动作。赤壁之战时,老谋深算的曹操,就委派徐庶到西线去把守关隘,显然,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他对这一支西凉兵马,是早有戒心的。当时,马腾、韩遂若是稍具战略眼光,夺长安,进潼关,逼洛阳,直奔许都,回鞭不及的曹操,也许两线作战,顾头不顾腚,也许一败涂地,再走一次华容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于西凉兵马的能战善战,曹操手下的青徐兵,多次吃过苦头,有些胆怵。因为青徐兵原是黄巾底子,大都系造反农民,当兵是半路出家;而西凉兵从出娘胎起就在马背上成长,就以厮杀讨生活,可以称作天生的骠骑兵,来去如风,难测其动向,敢打敢拼,杀人如刈草。赤壁之战后休整两年多,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曹操决定西征,要啃这块硬骨头。据《魏书》:“议者多言,关西兵强,习长矛,非精选前锋,则不可以当也。”看来,这种畏战情绪,对一支打过败仗的军队,简直如同传染病,动摇军心。曹操给将领们做思想工作:“战在我,非在贼也。贼虽习长矛,将使不得以刺,诸君但观之耳。”
当年,赤壁大战正酣,马超、韩遂只是坐山观虎斗,而不曾想到曹操后防空虚,该不该取西凉骑兵之长,长途奔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一是战败之军,一是畏战情绪,这个机遇,又被刘备、孙权错过了。而曹操却能抓住赤壁之战后孙、刘两家又要联合,又有矛盾,孙图荆州,刘谋西川,谁也顾不上向中原发动反攻的空隙,着手解决这个西北方向的威胁,是其时矣!
当曹操与马超在潼关鏖战得难解难分之际,如果刘备明白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孙、刘有识之士,抛弃前嫌,不计恩怨,歃血誓师,北上抗曹,那么,天下形势,恐怕又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手工业者出身的刘备,算不上是个大政治家,斤斤计较于眼前利益,西川薄弱易攻,马上即可得手,而竭荆襄之众,与马超、韩遂两面夹攻曹操,害怕孙权中途变卦,更害怕韩、马退缩,偷鸡不着蚀把米,自然不敢做这篇大文章了。
机遇,你抓住了,便占上风。你失去了,便一事无成。
曹操、马超之战,是勇与谋的较量,谋不立,则勇者胜。本来,曹操的强项,是智谋,是奸诈,是诡计多端,而杀敌上阵,动刀动枪,就不是曹操的拿手好戏了。冷兵器时代,双方对阵,是没有什么距离的,能够百步穿杨,便视为神箭手。所以,古代战场上的交战双方,骑兵尚可稍有距离,而步兵的“捉对儿”厮杀,则必须面对面的。加之冷兵器的伤害率高,而致命率较低,所以,古人打仗,相当血腥。曹操因为要破除部下对西凉骑兵长矛的恐惧症,亲自示范,谁想碰到的却是马超。“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操兵大败。西凉兵来得势猛,左右将佐,皆抵挡不住。马超、庞德、马岱引百余骑,直入中军来捉曹操。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穿红袍的是曹操!’操就马上急脱下红袍。又听得大叫:‘长髯者是曹操!’操惊慌,掣所佩刀断其髯。军中有人将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闻知,即扯旗角包颈而逃。”
狼狈万状的曹操,说红袍,脱红袍,说长髯,割长髯,反应还算敏捷,幸亏那时的曹操,不是后来京剧舞台上定了型的白脸,若众军喊,就抓那个大白脸,就不知道曹公,该采取怎样的应急措施了。即使在华容道,曹操也不曾栽得这样厉害。潼关之战,曹操被马超打得丧魂落魄,确是史实。但在晋人陈寿笔下,却一笔带过,晋承魏统,自然要淡化其吃败仗等负面情节,尤其最后,他用贾诩计,离间成功,大败马超,胜者为王,自然嘴大,怎么说怎么是了。
曹操之败,败在他的轻敌上,还记得当年煮酒论英雄,曹操对这些同时代各霸一方的人物,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评价极低,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对刘备说:“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结果如何?若非许褚,第一仗他就被马超生擒活捉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