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43）

人才最怕的事情

第六十二回（上）：取涪关杨高授首

倘若对人的评价，不懂得人是在不停变化之中，坏可能变好，好可能变坏的道理，这是一误；形成固定看法以后，好，便永远的好，坏，便永远的坏，直到盖棺论定，这是二误；被否定评价的人，无论怎样好自为之，也扭转不了已经定型了的观点，这是三误。于是最后，逼使着这个人只能向自己的反面越走越远。重新审读历史上的魏延，能说诸葛亮毫无失当之处吗？一位领袖人物，绝对相信自己的圣明，大家也恭维他的圣明，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圣明，会有的，但绝对圣明，则绝对不会有。诸葛亮这一辈子对魏延的拒绝、排斥、敌意，就是这个圣明的人，极其不圣明的举措。蜀之败，是必然，但蜀之败得那么快，则未必是必然，若魏延不死于内乱，若他能统帅军权，依他在任汉中太守时对刘备的豪言“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的口气，应该还能让蜀多维持一些时日。

《三国演义》中人物的出场，多种多样，魏延的出场，与三请诸葛亮，千呼万唤始出来不同。不打招呼，不请自到，第一次襄阳夺门，出乎意料，第二次长沙杀城，行为突兀，看来，这是个要让你注意的人物了。因此，每次出场，都有惊人之笔。比武、抢攻、失手、伏兵，充分表现了他智勇双全、机敏灵捷的战争天赋，也展现出他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性格弱点。作者的本心倒是突出他的负面，但无意中却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魏延。

刘备生前对魏延十分信任，这实在是出人意表，因为此公常无主见，察人欠准，独对魏延特别重用。“先主为汉中王，迁治成都，当得重将以镇汉川，众论以为必在张飞，飞亦以心自许。先主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但他与诸葛亮谈到马谡，却认为是“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刘备这个人，才质平庸，不过其对马谡的看法，事实验证他是对的。因此，他赏识魏延，委以重任，绝不是兴之所至，率意而为的事，魏延自是有值得信赖之处，可惜魏延中了暗计，死于诸葛亮临死前的后事安排，未得施展其才志，真是可惜了。为魏延叹，也为西蜀叹。

很难理解诸葛亮第一次见到魏延，就不顺眼，那场面十分突兀，十分诡异。他投你来了，别无二意，你却说他脑后有反骨，要将他推下去斩了。从此，孔明一直把魏延看作异己分子，不信任，不重用，实乃大谬。《三国志》写道：“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也。”义阳，或谓益阳，这才有可能有长沙救黄忠的演义。不过，也有研究者认为是荆州桐柏，隶属南阳。从陈寿对魏的评价来看：“延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可以想见他早期在刘表手下，率领部队，驻扎一方，也是一个只知骄养兵卒，而不知善待士人的军官。诸葛亮那时隐居南阳，不甘寂寞，对魏延之桀骜不驯，或有所闻，这些历史尘埃，早就湮没，只能姑妄言之，存此一说。

《三国志》载：“延常谓亮为怯，叹恨己才用之不尽。”

《魏略》曰：“夏侯楙为安西将军，镇长安，亮于南郑与群下计议，延曰：‘闻夏侯楙少，主婿也，怯而无谋。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楙闻延奄至，必乘船逃走。长安中惟有御史、京兆太守耳，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必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亮以为此县危，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故不用延计。”

魏延这个兵出奇径的突袭计划，当然也不一定是制胜之道，但断然拒绝，“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故不用延计”，是不是太过保守了呢？

看来，帅将矛盾，早就相当尖锐了。魏延一生的悲剧所在，就是诸葛亮始终把他看作敌人。一个老百姓，存偏见，顶多发几句牢骚；一个领导，成见看人，形而上，唯心论，不但害人，还要害己。魏延是个有缺点，但却智勇过人的猛将，如果诸葛亮不那么排斥他，也许后来西蜀的形势不会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人才，就怕生错了时代，生错了地方，更怕碰上一个看你不顺眼的领导，既不许你跳槽，也不炒你鱿鱼，那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