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44）

外防司马，内防魏延第六十二回（下）：攻雒城黄魏争功

魏延是一个有军事头脑、有实战经验、有胆有谋的强将，他的不按规则出牌，他的大胆冒险战略，他在战阵之间，兵不厌诈的作战方式，与习惯于谨慎稳妥、按部就班、不赞成张狂鲁莽、轻举妄动的诸葛亮，有着明显的不同。所以，对于这个不以他的意志为主，不以他的尊严为念，具有挑战意味，多少有点桀骜不驯的部属，诸葛亮的感情虽然表现得特别地隐晦曲折，不那么容易察觉，但他外防司马，内防魏延的内心活动，却还是有踪迹可寻的。

诸葛亮拒绝魏延，不能说略无半点嫉才之心，有其个人的感情因素。上帝造人的时候，使人会嫉妒他人，大概是作为一种催动力量，鼓励竞争好强之心吧？一旦超乎这个范围，必然构成对他人的妨害或侵犯。你看莎士比亚笔下那奥赛罗，妒火中烧，把无罪的苔丝迪蒙娜，扼住喉咙然后将她刺死时的狠毒，就知道嫉妒要是发作起来，那是一种可怕的感情。嫉妒，有一点点，也许还可爱，若是连一点点嫉妒之心也没有，还会有长进吗？不过，嫉妒多了，多得可怕，那肯定很恐怖。《三国演义》这部民间文学的杰作，神化关云长，圣化诸葛亮，达到了极致。不过，我们要是平视过去，既非神，也非圣，把他们看成人，也就觉得这一切，其实都是人性之常。

蜀汉建兴十二年（234）的八月，诸葛亮将死，临终遗言，三人在场，杨仪、费祎、姜维，部署退军安排，却将魏延排除在外，这是一个很不好的迹象。魏延作为前敌指挥部的一员，有一千个理由，应该在场接受遗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什么诸葛亮至死也解不开这个心结？实在令人感到此公心胸之狭窄，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诸葛亮说：“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一般情况下，将死之人安排后事，最为重要的，就是继承人的问题，诸葛亮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朝中谁来接任他的丞相，军中谁来接任他的统帅，而是交代如何撤军的事宜。现在，杨仪、费祎、姜维，诸葛亮身边的这三个人，其实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小人，这大概也是诸葛亮难以定下接班人的缘由。但听到丞相口中吐出“若延或不从命”的话，立刻心领神会，强人魏延，已经出局。可这三位，包括还有一口气的诸葛亮，也不想想，那魏延，岂是一个好剃的头？这就埋下了不内斗，也要内讧的祸根。

一切都坏在杨仪身上，他基本是一个缩小版的诸葛亮，但诸葛亮的优点，他概不具备，而诸葛亮的不足处，却无不悉具。他现在，是毫无疑义的三人领导小组的负责人，按兵不动是上策，秘不发丧是中策，而退军，令魏延断后，则是下策。多谋善断的诸葛亮，生前最后一计，着实不高明，正好给了杨仪报复魏延的机会。《三国志》载：“值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相憎恶，每至并坐争论，延或举刃拟仪，仪泣涕横集。”这两人水火不容，诸葛亮是知道的，“亮深惜仪之才干，凭魏延之骁勇，常恨二人之不平，不忍有所偏废也”，既然生前了解，而无法和合，那么死后，就更不应该制造事端，造成决裂。

果然，魏延大怒。第一，“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第二，“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

接下来，便是超乎诸葛亮所预想的内讧或内斗而接近于内战的局面出现，“延、仪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由于“延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很得罪了朝中文官，“后主以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琬、允咸保仪疑延”。加之“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军皆散。延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中”。“马岱追斩之，致首于仪，仪起自踏之，曰：‘庸奴！复能作恶不？’”就看杨仪这个动作，试可推想诸葛亮欣赏起用的这位心腹，是多么卑劣残忍了。

兵乱之始，魏延是往成都方向跑，军败以后，魏延是往汉中方向跑，诸葛亮给他安排的脑后反骨，绝对是意气用事。

“古来材大难为用”，乃是诸葛亮戒惧他的缘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则是在朝之士嫉恨他的原因，他不败何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