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41）

上帝的归上帝，撒旦的归撒旦第六十一回（上）：赵云截江夺阿斗

建安七年，曹操下书责孙权任子，十年以后，孙权也来类似的这一手，抢阿斗。

“（孙权）正沉吟间，只见张昭入问曰：‘主公有何忧疑？’孙权曰：‘正思适间之事。’张昭曰：‘此极易也：今差心腹将一人，只带五百军，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郡主，只说国太病危，欲见亲女，取郡主星夜回东吴。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带来。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如其不然，一任动兵，更有何碍？’权曰：‘此计大妙！’”

孔夫子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中国人常常把自己身受过的，而且很不以为然的痛苦，一得意后，又很以为然地反加于别人头上，这大概便是人性之恶了。

孙夫人回吴，赵子龙截江，《三国志·赵云传》注引《云别传》曰：“先主入益州，云领留营司马。此时先主孙夫人以权妹骄豪，多将吴吏兵，纵横不法。先主以云严重，必能整齐，特任掌内事。权闻备西征，大遣州船迎妹，而夫人内欲将后主还吴，云与张飞勒兵截江，乃得后主还。”《三国志·先主穆皇后传》注引《汉晋春秋》曰：“先主入益州，吴遣迎孙夫人。夫人欲将太子归吴，诸葛亮使赵云勒兵断江留太子，乃得止。”

仅仅这点史料，就演义出来这样一段精彩戏剧。在《三国演义》中，赵子龙救阿斗，共有两次，这一次荆州沙头镇抢阿斗，要比上一次当阳长坂坡护阿斗，更为惊险。刀光剑影，周身充满杀气，危机四伏，生死一瞬之间。而且，人随船走，船随水流，尤令赵云难以抉择者，既不能与孙夫人摊牌，强迫命令；又不能任她带走阿斗，一去不回。若是动手，对夫人大不敬，要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若是放行，小主子成为人质，当年他单骑救主，所为何来？颇费踌躇的赵云，一时间下不了决心。后来，他豁然开朗，孙夫人任性跋扈，不可一世，这种人，对她客气如此，对她不客气亦如此，那又何必客气？

于是，“离大船悬隔丈余，吴兵用枪乱刺。赵云弃枪在小船上，掣所佩青□剑在手，分开枪搠，望吴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吴兵尽皆惊倒。”

赵云杀伐果断，毫不犹豫，那真是有胆有识。他掣的那支青□剑，原是曹操的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能到赵云手里，是因为他在当阳战斗中，单骑救阿斗而得，现在，这个阿斗又处于危境之中，于是，青□剑又露面了，并且派上了大用场。俄国作家契诃夫有句名言：“舞台上出现一支勃朗宁，在闭幕前，无论如何是应该要响一下的。”在小说技巧上，这叫作前后呼应，而在章回小说中，就叫“草蛇灰线，伏延千里”了。

每个人在他的一生中，总会碰上这种费难的抉择，若是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的话，顶多是遗憾罢了。而更多情况下是欲选不能，又不能不选，如同握双刃剑，极难两全。甚至得到的比失去的还要多，有时，得到的并非自己想得到的，失去的更是并不想失去的，那就尤其苦痛了。

曹操亲率大军至濡须，雪赤壁之恨，讨伐孙权。结果，攻又攻不下，退也退不了。打下去，费时费力，胜算未明。要是撤兵回去，当时兴师动众，志在必得，如今怎么交代？作为统帅，面子是不能不顾及的。曹操每处于这种进不得、退不得的尴尬状况时，总是要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否则，他就宁可在那痛苦地僵持着。正好，孙权那封“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的信来了，于是曹操大笑，下令班师，这就是曹操的幽默感了。

而刘备呢？面临的是在和刘璋翻脸动武与大讲伪善两者之中择一从之的局面。若是火并，他就成了不仁不义之人，若是维持他的形象，就休想得到益州，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煞费苦心。刘璋请刘备进西川，分明找死，大家都明白来者不善，何必装腔作势？刘备所以成不了气候，正因他背的这个虚假名声的包袱，也太重了。你既然目标是当上帝，就不要再想得到当撒旦的好处。真正的政治家，以利害为权衡标准，上帝的归上帝，撒旦的归撒旦，其实也是可以并行不悖的。只要不把漂亮话说得太多太绝，一切便都在便宜行事之中。

不管何等人，只要既想获得，又怕失去，患得患失，常常是成不了事，还会误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