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40)
小人不可得罪
第六十回(下):庞士元议取西蜀
张松此人,有才华,很干练,但却是一个放荡无行、不太正派的人。自负狂妄,好变喜乱,可用而不可重用,这种人要恶起来,危险性很大。但刘璋无能之辈,不靠他不行,可没想到靠他却被他卖了。他到许都去,曹操嫌其人物猥琐,怠慢了他,触犯了他身材短小、相貌寝陋而形成的自卑心理,大大伤害了他。他本想将刘璋卖给曹操,一转脸,掉头去荆州,把西川献给了刘备,还附上联络图。这种卖主求荣的行为,这个待价而沽的败类,只是由于曹操这儿没卖成而转卖刘备,在亲刘反曹的《三国演义》作者看来,当然是正确的选择,也就堂而皇之不受到谴责了,其实,卖给谁都是卖,都是背叛主子。因为刘备被视作正统,张松的卖主求荣行为,似乎也就堂而皇之可以不受到谴责了,这当然是没有道理的。
一方出卖,一方收买,这种非商业性的私底下的交易,是一门讨价还价的艺术。张松先想把蜀中卖给曹操,不成,后又卖给刘备,卖者无耻,买者卑鄙,因为所有者始终被蒙在鼓里,实际上人家已经拍板成交了。看来,对出卖者而言,只有利之多寡,而无义之取舍,至于买家是谁,他不在乎,只要价钱合适,就是大爷。而买家,迫不及待想买到手,又不想表现出急切获得的样子,犹如钓鱼,诱其上钩,以较少的投入,得较大的产出。刘备在装孙子这方面的演技,堪称一流,遂把张松骗了个结实。
曹操用人,从来不拘一格,这一次“破马超回,傲睨得志”,本应到手的西川,成了刘备的囊中物。小人不可得罪,是有道理的。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习凿齿评此时之曹操:“何骄矜之有哉?君子是以知曹操之不能遂兼天下者也。”火烧赤壁,输得好没面子;割须弃袍,丢人也丢到了家,现在总算抬得起头,怎么能不尽享得意的快乐?老实说,三国鼎立的局面形成,曹操“遂兼天下”的心思,恐怕不那么强烈了。“张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操问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曰:‘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操叱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
时为丞相府主簿的杨修,以一部《孟德新书》炫示张松,谁知张松有超强记忆力,过目不忘,从头至尾,复诵一遍,无一字差误。竟让曹操怀疑起自己的著作权来,要扯碎其书烧之。其实,《三国志·武帝纪》说他“特好兵法,抄集数家兵法,名曰《兵书接要》。”由此便知他对中国兵法有着广泛的涉猎,尤其对《孙子兵法》,着力颇深。据唐代诗人杜牧说,他是一位造诣甚高的军事发烧友,原来为八十二篇的《孙子兵法》,经“曹操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为十三篇,遂成定稿。
曹操打了一辈子的仗,理论指导实践,万千韬略,悉在胸中,加之政治、权谋,加之残忍、奸枭,所以,他总能一往无前,势不可当。《魏书》说:“太祖自统御海内,芟夷群丑,其行军用师,大较依孙、吴之法,而因事设奇,谲敌制胜,变化如神。自作兵书十万余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这大概就是他要付之一炬的《孟德新书》了。《魏书》还说:“临事下手为节度,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与虏对陈,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故每战必克,军无幸胜。”所以,三国期间那些与他争锋的诸侯,无一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他听杨修说到这部著作,连蜀中小儿都能倒背如流,便不禁怀疑:“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
他这样说,而不是说:“莫非我与古人暗合否?”从这“我”与“古人”二词之先后次序,却流露出这位兵法大家的自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