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39)
当决不决者,愚人也第六十回(上):张永年反难杨修
刘备以仁义诚信,感召天下,从一个站在公孙瓒身后当跟班的角色,成了鼎立的三雄之一。但他所以始终在三分中处于苟安一隅的最弱地位,应该说和他这种仁义诚信造成的偏执,而在政策上的失误是分不开的。
任何政治行为,包括纲领、政策,都要留有余地,哪怕极其表面层次的,例如打出来的任何旗帜、口号,都不宜过头,凡过头,必走向它的反面。仁义诚信的道德宣示,也应适可而止,一旦到了偏执狂的程度,也是要坏事的。荆州,就是一个例子,现在益州又是一个例子,都坏在刘备的坚而不决上。他不是不想要,而是想在无碍于他的这种仁义诚信的招牌下要,那当然等于白日做梦。于是本来唾手可得的刘表的荆州,变成曹操的荆州,然后又变成在道义上是孙权的荆州。他呢?暂借栖身荆州,一个永远的房客。
庞统说:“权变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兼弱攻昧,五伯之事。逆取顺守,报之以义,事定以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这是具有辩证思维的观点。严格地讲,只要是非我之物,占有的本身,就不可能有公理正义可言。但这是一个占有、被占有和反占有的时代,是一个不停地重新绘制政治地图的时代。弱肉强食,是历史的必然。腐败昏昧的政权,垮台只是时间上的迟早罢了。你不吞噬掉的话,别人也会毫不客气地咬下嘴的,这里不存在任何感情上和道义上的契约责任,哪怕是对信誓旦旦的盟友,此时最佳之计,吃掉他,也许倒是救了他。要是成为另外一个人的俎上肉的话,那日子说不定会更糟一些。
一个目标物放在那里,人人都想获得它,在这个目标物未明确落入谁的手中时,角逐者的争斗,便一刻也不会停下。只有争夺已经无望,归属成为定局,大家这才会停下手来,这就是法正劝谕刘备取西蜀时,所说的“逐兔先得”的规律。
可刘备,又一次被他的那些虚伪的假名声误了事。此时高调仁义,来日大动干戈,“仁义”二字往哪里摆?伪善害人。庞统说,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也,这是很客气的批评。刘备所以成不了大气候,其实,这愚的后面,伪君子加真小人,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据历史学家吕思勉分析,汉献帝建安十七、十八年间刘备、刘璋的益州之争,如果以另外一种平和的方式解决,也许更有益于反曹大局。他的看法是:“如其通观前后,则刘备的急于并吞刘璋,实在是失败之远因。倘使刘备老实一些,竟替刘璋出一把力,北攻张鲁,这是易如反掌可以攻下的。张鲁既下,而马超、韩遂等还未全败,彼此联合,以扰关中,曹操就难以对付了。刘备心计太工,不肯北攻张鲁,而要反噬刘璋,以至替曹操腾出了平定关中和凉州的时间,而且仍给以削平张鲁的机会。”这当然是“事后诸葛”了,不过,作为三流政治家的刘备,他的智商肯定达不到这样的思谋高度。那个其实是政客的军师庞统,急于表现,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宏大的远见。最主要的,还是刘备这个小手工业者,受小农思想的支配,三十亩地一头牛,为人生最高境界,当然争这块益州地盘,便是全力以赴的事情了。
关键还在于刘璋,俗话说,一个傻子提出的问题,十个聪明人也回答不上来。同样,一个笨蛋做出的决定,那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刘璋说,我有此心久矣,看来,在这个世界上,非要引狼入室,以身噬虎者,并非罕见。梁武帝召侯景入建康,最后国破身亡,他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这个刘璋后来恐怕也只能作如是想了。当曹操与刘备煮酒论天下英雄时,刘问曹:“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曹回答:“刘璋虽系宗室,乃守土之犬耳,何足为英雄?”好像姓刘的宗室,随着汉朝气数已尽,也一个个不能振作,所以,陈寿在《三国志》里说:“璋才非人雄,而据土乱世,负乘致寇,自然之理,其见夺取,非不幸也。”
刘璋把刘备请进西川,正是严颜所云“独坐穷山,放虎自卫”也。败也是活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