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21)
赤壁之战后的交锋
第五十一回(上):曹仁大战东吴兵
这个世界上本无绝对公平的竞争,因为竞争双方的实力,很难绝对相等。既然不相等,这竞争的结果,自然由强弱来决定胜负。但实力强的一方,未必就是最后的胜者,弱的一方,未必就是注定的败者,这都是赤壁之战证实了的。现在大仗打完了,坐下来盘点,你会发现,曹操并非完全的输家,表面上他输了,可他的主力部队仍保存着基本实力。在赤壁损失的不过是蔡瑁的水师、刘表的降兵而已。他得到了荆州的一部分,也不算怎么赔本,拥有襄阳、樊城,使南阳、许昌有了外部屏障。孙权、周瑜当然大赚一把,溯江而上,向西扩展,江东六郡得以巩固,现在又要将南郡、荆州纳入囊中。这个时期的刘备,比较尴尬,孙、刘联盟的旗子不能丢,因为没本钱与东吴翻脸,若是靠自己的力量,单挑曹操,夺得再多地盘,恐怕也不是那个奸雄的对手。所以,本无立足之地的弱势刘备,只有寄希望于在两强的竞争中,等到他们力量相互消长到一定时机,坐收渔翁之利。胃口不能太大,期望值别定太高,诸葛亮的聪明,在于求实,在于稳健。而刘备,这个小本经营者,明白守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饭这种最起码的存身之道,特别赞赏军师坐山看虎斗的政策。
南郡的争夺战,就是这三个竞争对手在赤壁之战后接下来的交锋。
孙权此刻最强势,最嚣张;曹操此刻最憋气,最反抗;刘备此刻最奸滑,最冷静。强者易骄,这是曹操在赤壁犯下的错误。周瑜之失,基本上是重蹈覆辙。第一,失在轻敌上,曹操可不是等着挨打的落水狗;第二,失在紧追穷寇上,输急了的人,反扑过来,那是豁出命拼的;第三,失在对盟友的踌躇不定、主意不定上,既怕刘备和诸葛亮来摘桃,又怕联盟破裂,无力独对强敌。左手推着,右手拉着,这个姿势很不好把握。你以虚情假意对待友军,也就不要指望友军真心实意地回报。
周瑜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轻敌。一个失败了的,可并不等于完全丧失战斗力的对手,是绝不可掉以轻心的。鲁肃主张痛打落水狗,因为你若疏于防范,它会抽冷子抖你一身水。特别是实力较强、暂时受挫的对手,尤其不可小觑。若被反咬一口,往往倒是致命的。失败者的报复,要比成功者的报复更毒,这也是一个必然的规律。周瑜恃赤壁之胜,藐视曹操,在南郡吃了这次大亏,人地两失,身负重创,就是缺乏这种清醒所致。
结果,他哪里想到,东吴水军,堪称精锐,但登岸作战,以短击长,不堪曹军步骑兵之转移急速,来去自如。两条腿终究不及四条腿,周瑜水军哪经得起骑在马上用长兵器的中原之兵,加之战线拉得太长,补给困难,战斗力大为削弱。于是,眼看着如意算盘一一落空,倒让刘备捡了个便宜,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说,强者的优势并非永久牌的,会因时、因地、因人、因性格、因情绪而发生变化。一旦发生变化,又不及时阻止,那就要出大问题了。
曹仁,是曹操子弟兵中相当出色的战将,曹操华容道脱险之后回许都去了,江陵保卫战便留给曹仁。《资治通鉴》称,“周瑜、程普将数万众,与曹仁隔江未战。甘宁请先径过取夷陵,往,即得其城。曹仁遣兵围甘宁,宁困急,求救于周瑜,诸将以为兵少不足分,吕蒙谓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绩于江陵,蒙随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瑜从之,大破仁兵于夷陵,获马三百匹而还。”
实际上,第一,周瑜的对手,是曹仁,而非曹操。“瑜乃渡江,屯北岸,与仁相拒。”第二,曹仁不弱,与周瑜对阵一月多,作为主帅的周瑜还受了箭伤。
乘胜追击,扩大战果,获得赤壁之胜的东吴,自然要倾全力一举控制长江险要,荆州重镇。虽然《三国演义》写成最后蜀将赵云袭击江陵,取了南郡,《三国志》却是周瑜与曹仁旷日持久地苦战以后,夺得南郡。而在这场鏖战中,周瑜“会流矢中右肋,疮甚,便还。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陈,瑜乃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在南郡之战中,周瑜不但指挥出色,而且负伤不下火线,不愧是个“雄姿英发”的军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