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26)
左右战局的“感情戏”第五十三回(下):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任何形式的战争,必有胜负之分。即或打个平手,也会有小胜或小负的区别。于是,胜负得失,输赢赔赚,必然要把战争参与者感情中的恶潜质,充分煽动起来。这也是人类至今争斗不已、流血不止的原因。
败者不择手段地复仇,做梦也想着东山再起,雪耻除恨。胜者赶尽杀绝地追求一个干净彻底全歼的境地,以防对方卷土重来。表现在战场上,便是尸陈遍野,血流成河。表现在政治上,便是君诛国灭,成王败寇。表现在经济上,便是火并鲸吞,你死我活……在理念被抑制、明智被封杀、心态失常的情况下,这种不可遏制的欲望,强烈者,歇斯底里,成为战争狂人;差一点的,也是耿耿于怀,不使敌手趴下,坐卧也不安的。而恶的结果,必然是无所不用其极,由于无所不用其极,惩罚也就随之而来。
这就是赤壁之战以后,孙权、周瑜不肯罢休,西取荆襄、北战合淝的决策由来。曹操当然也不甘心他号称的八十三万兵马,轻易地败在东吴手下,自然要寻机报复,转败为胜。从他后来与孙权书中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看,也是不认输的。
结果,毕其功于一役的急躁心理,全军求战心切。太史慈是个何等精细之人,一招一式,十分地道,居然能把一场偷袭,寄托于两个喂马的饲养员身上。也许太史慈缺乏大战经验,轻率冒险行事,以致败死合淝,享年41岁,真是可惜。棋高一着的张辽,到底经过太多太多的战争,见乱不惊,从容处变,得以消弭战乱,获得胜利。
所以,鲁肃劝谕周瑜回师柴桑,是一种冷静;东吴长史张纮诫告孙权,勿逞匹夫之勇,则更是一种难得的清醒。而张辽的“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的为将之道,恐怕是所有战争参与者的必不可少的一剂良药,不激,不乱,把感情因素压至最低程度,方为上策。
张辽(169—222),先从丁原,后属何进,再归董卓,后从吕布,白门楼吕布殒命的下邳之战中,被俘,降操。他应该算得上是三国时期最有头脑、最具武艺,也是最有人情味的武将。
《三国志》称:“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裴注引《傅子》曰:“辽欲白太祖,恐太祖杀羽,不白,非事君之道,乃叹曰:‘公,君父也,羽,兄弟耳。’遂白之。太祖曰:‘事君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度何时能去?’辽曰:‘羽受公恩,必立效报公而后去也。’”
从这一段记事中,我们既看到张辽对关羽情谊之厚,也看到张辽对曹操尽职之忠,同时,我们也看到关羽对张辽毫无保留之真,也看到曹操对张辽推心置腹之诚。
在《三国演义》中,“关云长义释曹操”有一段常为读者忽略的,“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想起当日曹操许多恩义,与后来五关斩将之事,如何不动心?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一发心中不忍。于是把马头勒回,谓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见云长回马,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曹操已与众将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军皆下马,哭拜于地。云长愈加不忍。正犹豫间,张辽纵马而至。云长见了,又动故旧之情,长叹一声,并皆放去。”
还记得过五关斩六将碰上夏侯惇,别看他是个独眼龙,识见却是不差,他就死抠一条,丞相知道他沿途杀人吗?一骑飞来,不行,再一骑飞来,仍不行,就在两个正欲交锋之际,“阵后一人飞马而来,大叫,‘云长、元让休得争战!’众视之,乃张辽也。”
所以,关羽放了曹操以后,“众军皆下马,哭拜于地”时,张辽纵马而至,关云长想到当年那夏侯惇死活不让他过关,要不是张辽,还能有今天吗?
感情和理智,是一对魔鬼,永远在不停地磨合之中,因此,也永远不停地折磨着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