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25）

关羽的面子第五十三回（上）：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黄忠，五虎将之一，按照《三国志》，五虎将为关、张、马、黄、赵。而在《三国演义》中，五虎将的排名，略有改变，为关、张、赵、马、黄。前者为官方的，后者是非官方的。

刘备自封汉中王，为什么自封？很简单，汉献帝在曹操手里，曹让封才封，曹不让封就没门。当然，刘、孙也并不买账，你曹操不让封，我自己封，封完了，将文书送到许都，就算走完形式，管你认账不认账？刘备就这样自封汉中王，然后，他来封文武百官。武将方面，一口气封了关、张、马、黄、赵，为前、右、左、后将军，因为关、张与刘备的关系，最为亲密，因而名列第一、第二；马超，公侯世家出身，名列第三；黄忠，本来就是将军，名列第四。所以，赵云得到一个偏将军，名列第五，魏延只是安排为汉中太守，算不得武将了。那时候，看重门阀，寒族子弟要想出人头地，是很难的。正史是官方授权编撰，就得以官方标准衡人，赵子龙排位第五，魏延更后，这其中的奥妙，就因为这两位都是平民出身。

自古，大多数中国人之好当官，就由于历来中国皇帝陛下的官，终于把老百姓压迫得明白起来，若不当官，永无出头之日；中国旧时农民之好官，因为小农经济靠天吃饭，极不可靠，唯有当官，才能捞到土地里种不出来的好处；中国旧时文人之好官，因为攫有权力在手，文章写得再屁再水，也有抬轿子吹喇叭者叫好不绝。关老爷，第一是农民，第二是爱读《春秋》的半知识分子，所以，在官本位的社会里，关羽的官瘾最重，在乎他的爵位，也属理所当然。不过，一张嘴，不谈兵家大事，先问封我何官，不免显得龌龊。但大家都龌龊，如入鲍鱼之肆，也就不以龌龊为龌龊了。

《三国志》称：“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在《三国演义》中，被捧得最高的，一是诸葛亮，一是关云长，但他们最后都失败在非等量级的对手手里。孔明还能得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同情，而关云长虽然被后世人敬之为神，尊之为帝，但他死在陆逊、吕蒙手里，输得非常之惨，从此落下个“只提过五关斩六将，不提走麦城”的经常被引用的讥诮之语，可见后来人敬重之余，对他的失败，多少认为是他老人家咎由自取，属于活该的了。

关羽一生，傲敌好强，目中无人，自我感觉永远良好，胜如此，败亦如此。什么事不把他尊在前面，不行。华容道，没能风光，战长沙，焉肯落后？

关羽坚信自己在战场上，是强者，张飞、赵云，都各得一郡，他一生好强，便提出来要攻打长沙，“量一老卒，何足道哉？”没把黄忠放在眼里，打了一百回合，不分胜负。行，老汉，有你的，咱们明天见。第二天，接着鸣锣开打，关羽知道自己没力量在武功上取胜，用拖刀之计，黄忠不慎，马失前蹄，摔下马来。关羽来劲了，老汉，你且回去，咱们继续明天见。第三天，黄忠老是老，头脑不老，也施一计，假装不敌，掉转马头，等关羽追得近时，猛回身，拈弓搭箭，一箭射在关老爷的头盔缨根上，带箭回营，着实伤了他的脸面。

所以，后来，刘备自封汉中王，派费诗到荆州来送委任状，关羽就记起这一箭之恨，认为这个黄忠怎能与己并列，要让费诗把委任状带回汉中。幸亏费诗那张嘴，不亚于孔明那封信，说服关羽，才没做出蠢事。

赵云取桂阳，张飞取武陵，关羽取长沙，都有类似的情节重复。因为话本，本是说书人的一个提纲，一、说书人并非一口气将一部三国说完；二、听书人也不可能天天坐在那里直到听完。因此，重复作为口头文学的一种反复灌输，加深记忆的手法，成书以后，便残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