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24)
文学最忌越俎代庖第五十二回(下):赵子龙计取桂阳
赵子龙拒婚事,见《三国志》裴松之注《云别传》:“从平江南,以为偏将军,领桂阳太守,代赵范。范寡嫂曰樊氏,有国色,范欲以配云。云辞曰:‘相与同姓,卿兄犹我兄。’固辞不许。时有人劝云纳之,云曰:‘范迫降耳,心未可测;天下女不少。’遂不取。范果逃走,云无纤介。”
到了《三国演义》里,“云闻言大怒而起,厉声曰:‘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孔明谓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云曰:‘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云吾:‘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玄德曰:‘子龙真丈夫也!’”正史中的赵子龙,出于政治上的警惕,才拒绝这门婚事,后来赵范果然背叛,说明赵之头脑清醒。而演义中的赵子龙,则是一副道学先生的腔调,很是可笑了。
三国时期,寡妇再婚,与名节无关,无人非议。曹操娶过何进的儿媳尹氏,娶过张济的寡妻,刘备娶过刘璋之兄刘瑁的寡妻,孙权还娶过表兄徐琨的寡居女儿呢,连辈分都差错着,本人觉得无所谓,大家也都觉得无所谓。据《世说新语·惑溺》:“魏甄后惠而有色,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曰:‘五官中郎将已将去。’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若据此,曹操那句“正为奴”的奴,他早就惦记上了,至于她是否嫁人,已为人妻,是毫不介意的。只是他儿子先他得手,他不好意思抢回来,便假装慷慨地赐他为妻。他儿子曹丕比他更不在乎,非理邪行,同样出于《世说新语·贤媛》:“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直侍并是昔日(曹操)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
这一切,说明三国时期的社会风气,对于女人的改嫁再醮,视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曹操的好友蔡邕,其女蔡琰,即蔡文姬,初嫁卫仲道,未几夫死,回娘家,适匈奴左贤王入侵,被掳走,嫁匈奴人,生二子,后曹操收到她的求援信,用重金赎回老朋友的女儿,回到中国后,她再嫁董祀。因此,赵云这件婚事,女主角樊氏如此看,二次投降的赵范如此看,刘备、诸葛亮也如此看,这岂不是很圆满的事情吗?赵云也未免太扫兴了些。所以《三国演义》就此将赵云树立成一个礼教典型,那是南宋以后的政治需要。看他拒婚的那番说辞,一也,二也,三也,满口样板戏的腔调,一副高大全的模样,很难把这样一位绝对三突出的形象,放在三国那个大环境里,与关、张、马、黄并列五虎上将,成为浑身是胆、勇冠三军的英雄。
尤其那句“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三国时的赵子龙是说不来如此话语的,因为他闻所未闻,听所未听。每个时代都有体现其特色的语言,只要一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八个字,就会想到南宋那命悬一线的危局,苟延残喘的王朝,铁蹄蹂躏的河山,存亡未卜的明天;就会想到宋高宗怕亡国,老百姓怕灭种,知识分子怕中华文化的火种从此熄灭,在这种危乎殆哉的气氛下,极端分子如程颐,如朱熹,便以理学、礼教,对人的精神加以束缚,对人的思想加以钳制。清初思想家颜元,有过一针见血的说法:“千余年来,率天下入故纸中,耗尽身心气力,作弱人,病人,无用人者,皆晦庵为之也。”
生在汉末的赵子龙,在说书人的演义下,竟与南宋时期的朱熹、二程一党,提倡“一女不嫁二夫”,提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文学最忌讳越俎代庖,《三国演义》出自宋以后人手,便将古人按自己的模子来塑造,是不足为训的。写历史小说,最为下乘者,便是不谙史实,将后来的观点,强加给前人。让古人按今人的拍子跳舞,热闹是有的了,可历史的真实却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