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23）

好下属的献策艺术

第五十二回（上）：诸葛亮智辞鲁肃

《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七是这样写的：“刘备表刘琦为荆州刺史，引兵南徇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庐江营帅雷绪率部曲数万口归备。备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以偏将军赵云领桂阳太守。”事件并不复杂，但在《三国演义》里，却衍生出大段精彩文字。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又取荆襄，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于是就有鲁子敬第一次讨荆州之行。

鲁肃说：“幸得东吴杀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荆州九郡，合当归于东吴。”孔明说：“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归主。荆襄九郡，非东吴之地，乃刘景升之基业。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鲁肃一时语塞，不过，老实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他要见一见公子。“孔明曰：‘子敬欲见公子乎？’便命左右：‘请公子出来。’只见两从者从屏风后扶出刘琦。”产生如此“大变活人”的魔术效果，自然属于说书人的编造。这样一次礼节性会见，已为荆州刺史的刘琦，竟然躲在屏风后面不出来，成何体统？

鲁肃两手空空回到东吴，说刘琦一死，就还荆州，周瑜急了，“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鲁肃向他保证，不出半年，此人必死。他的话还很是灵验，可诸葛亮拿什么还呢？荆州从此便是诸葛亮的一块心病。若丢则无立足之地，若守则无坚固后方，若赖着不还则东吴不会放手，若彻底放弃则隆中对便是一纸空话。难矣哉！

曹操、刘备、孙权三人，此时，有囊括天下之心者，为曹操。但求自保，小有拓展，便满足的，为孙权。曹操是枭雄，孙权为虎子，都是进攻型的性格，是做得大事的领袖。刘备既无曹操的力量，也无东吴的根基，虽然打着光复汉室的旗帜，那不过是个遥远的政治目标。若无良臣勇将，他与刘表、刘璋相比，除去仁义的感召力外，并无太大的差别。所以，他得了荆州、南郡、襄阳以后，出于小手工业者的容易满足，准备在此安家立业了。这种心满意足的表现，充分说明了他是一个口头上的胸怀大志者，而实际上是很容易知足求安的人物。有了这块地盘比之周旋于下邳、小沛，亡命于新野、樊城，日子要好过得多了。当年，如果曹操不跟他过不去，他也会先在小沛，后在新野安身立命，并努力安分守己的。

与这类口头革命派，心中无大方向的人共事，倘不能辖制住他，推动他往前走，便要谨慎你的进取之心，不要使他认为是对他的威胁。在中国，越是这类无能的皇帝，越是害怕比他能干的大臣；而越是治国有方，功高盖主，那危险性（包括掉脑袋）也越来越大。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只有一个诸葛亮，原因就在这里。

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自然是诸葛亮之策，万一保不住荆、襄，至少也有一块立足之地啊，更何况赤壁之战，得以占有荆州的很大部分，但若不往外拓展，没有足够空间，可供周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一个领袖人物，先有大心胸，才有大志向；有了大志向，才有大作为。小富即安，容易满足的刘备，这种人，泼冷水，往往适得其反，孔明便建议由伊籍出面，趁他得到荆州、南郡、襄阳心中大喜之际，商议久远之计。伊籍原是刘表旧部，因不得意，遂与寄居刘表处的刘备交好，刘表死，遂投刘备。但伊籍也不具体地出谋划策，这是个聪明人，说出来效果好，有掠人之美的嫌疑；说出来效果不好，得罪了人犯不着，于是，他建议招贤纳士，通过一个在野之人马良，把这南征意思表达出来。这就是在中国古代这样一个国情下，聪明的谋士必须要绕着弯子，让领导人明白，而又不使他难堪的标准做法了。否则，“荆襄四面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这句话，出自诸葛亮之口，此刻心中大喜的刘备，将会是怎样的反应，那就是未知之数了。即或有的领导人还不至于那么糟糕，这样回转一下，使他们相信自己不是白痴，也是有益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