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太郎柿次郎柿
回向院茂七住的两层楼房子,有个一丁点大的院子。今年那院子的柿树第一次结果子。
茂七和头子娘住进这房子以来,前后已十五年。听说柿树是前任房客种的,茂七夫妇搬来时,虽还只是茂七头部那般高,但枝叶繁茂,颇有柿树的架势。茂七当时认为,照这样看来,两、三年后也许就会结果子,内心相当期待。
没想到,这柿树岁岁年年愈长愈高,高到必须抬头仰望的程度,但是树干却十分细弱,叶子也比别人家的柿树稀疏。不知是土质不好,还是日照不佳,总之,到了第十个年头,茂七也死心了,认为这柿树大概不会结果。
就这样,在第十五年的今年,枝上竟垂挂着青柿子。俗话说,桃栗三年柿八年,这柿树花了将近一般柿树两倍的年岁,总算「长大成人」。
「原来这家伙是个非常晚熟的柿子。」
「不过,肯定很甜。」
茂七夫妇每天早晚都这么仰望着柿树。
今年秋天,茂七手边无风无浪,一直过得很太平。捕吏这行,有时会有这种情况,老实说,闲得很。
正如大部分的捕吏,茂七家的头子娘也有自己的活儿。她年轻时便以裁缝为生,而现在也正忙着裁缝。尤其在单衣换夹衣前的秋天这时,是裁缝活儿最多的时期。自然而然地,在家无所事事的茂七头子,只能听从头子娘吩咐,乖乖帮忙缠线板儿、拆绷线,或帮忙碌的头子娘汲水打扫,将炉子搬到院子烤秋刀鱼等等,全然一派隐居的模样。
不过,这种优闲的生活,茂七也有点腻了。因此,才会把那些平时充耳不闻的头子娘工作时随口说说的街谈巷议惦记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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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和尚?」
头子娘坐在舖满榻榻米房的绸缎大海中央,歪着头忖度主顾送来的淡紫色鲨鱼皮花纹布匹到底要配什么上半身和下摆里子。茂七盘腿坐在头子娘工作房门槛边,背倚着柱子,时而对头子娘的配色奚落几句。
之后便突然冒出通灵和尚的话题。正确地说,头子娘是这么说的:「唉,这配色,跟前回上总屋老板娘在通灵童子出来时穿的一样。」
茂七将背离开柱子探出身来。
「那是什么?」
「这个嘛。」头子娘用深紫色下摆里子搭配鲨鱼皮花纹布匹。「这个虽然比较妥当,可是很无趣吧?首先太花了。上总屋老板娘喜欢年轻的装扮……」
上总屋是深川西町一家针线大批发商,头子娘总是在那儿采买针线,上总屋老板娘也是头子娘的好主顾之一,可是,真不知她会在背后说些什么话。
「我说的不是衣服,是那个什么通灵和尚。」
「哎呀。」头子娘笑道。「我说了吗?」
「说了。是哪家寺院出现灵验的和尚吗?」
头子娘边笑边摇头说:「不是。说是和尚,其实不是寺院的和尚,是孩子,孩子。」
「是男孩子的那个童子(注:「和尚」和「童子」发音一样,日文都是「坊主」。)?」
「是啊。前些天我不是送振袖(注:未婚女子穿的衣袖垂至下摆的和服。)到上总屋吗?」
听说上总屋的独生女预定在今年秋天相亲,所以托头子娘缝制新衣。
「我记得是那种令人吓一跳的歌舞伎花纹吧。」
「是啊,那时真是伤透了脑筋。」
现在令头子娘歪着头苦恼的也是这类布匹,托头子娘缝制衣服的有钱人主顾,大抵会带着和服舖的人来。擅于接待客人的掌柜,让小学徒扛着一大堆布匹,然后在榻榻米房摊开来,从衣服到里子、腰带、外褂等等,一开始便选定布匹。当客人做不了决定,便由头子娘来决断,和服舖也会留下几匹备用的布匹给头子娘。和服舖大概是因为对方是回向院茂七的头子娘,才敢放心地仅以一张字据便留下东西吧。
上次上总屋托头子娘缝制的振袖也是如此,上总屋的独生女就和服舖扛来的布匹挑中绛紫色底菊寿染。那是仿傚上个时代歌舞伎戏子第二代濑川菊之丞的名气,最近开始流行的花纹,交互染出菊花和「寿」字,一看就知道是华美的花纹。
「那花纹啊,的确一直在流行,但现在通常用在腰带上。真是的,染成布匹的人有脸卖,买的人也真有脸买。」
上总屋的女儿美得引人注目,身材又高大,非常适合华美的穿着,女儿说一定要这个,和服舖的人也搓着手推荐,母亲则是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结果伤脑筋的是头子娘。那么花的布,到底要搭配什么腰带和里子?
「结果啊,还好其他配色选了朴素的,缝出一套很不错的衣服。」头子娘继续说道。「我送衣服过去时,也不会觉得心情沉重。反正上总屋的小姐本来就喜欢浮华的打扮。何况,跟人家较劲穿着是她的兴趣。这点很可能遗传自母亲。」
然而,头子娘在厨房后门叫喊了许久,上总屋却毫无反应。头子娘在地板沿探身朝里面喊了好几次,问了好不容易才出来的下女到底怎么回事,下女说,老板娘和小姐已完全忘了衣服的事。
「正是因为那个通灵童子。」
托头子娘缝制衣服是梅雨季刚结束那时,据说之后没多久,上总屋宅子频频有鬼火四窜的情形,烧焦榻榻米或格子纸窗什么的,闹得很凶。
茂七哼哼地嗤之以鼻,头子娘不禁笑了出来。
「你啊,只要商家发生什么灵异的事,总是说十之八九是佣工干的好事。」
「而且,会发生这种灵异的商家,对佣工都很严苛。」
受雇者——尤其是商家佣工之类的,主人一家通常握有生杀大权,佣工则是受了任何苦都无法吭声。他们虽然表面上服从主人,但心是不受管的。佣工有时会故意毁坏主人家的东西,借此发泄长年积压在胸中的郁愤。当然,说是「故意」,其实并非当事人明知故犯,而是不自觉地就会这么做。
也因此,对商家发生小火灾或小窃案,茂七总是尽量不吹毛求疵地追究。尽管茂七根本不相信那种事,但有时也会告诉对方,可能是什么附身之类的。为了祛除那个东西,最好多多积德,规规矩矩做生意,对底下人厚道一点——茂七总是把事情往这里说。
「所以我也认为,啊,上总屋终于也出现鬼火了,我常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佣工非常怨恨他们嘛!」头子娘继续说。茂七嗯嗯地点头。上总屋是家宁愿让女儿与人较劲服装当消遣,也不愿让下女一天吃两顿饭的商家。这事还颇为出名。
「可是,上总屋却大惊小怪,诡什么会闹鬼火一定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不但叫来和尚也请来巫师……」
然而,用尽各种方法,仍旧没有将鬼火平息。
「结果,正当他们束手无策时,小姐不知从哪里听来,说深川有个感应很强的童子,时常帮人驱邪,帮人找回遗失的东西,甚至可以断言他人的寿命,名声非常好。所以他们马上请那童子过去。」
「那小鬼叫什么名字?」
「日道。」
「啊?」
大家都称他日道大人。尽管我只瞧了一眼,但也看到他那全身白色的装束,是个还不到十岁的男孩。父母陪在一旁,呵护得像个千金小姐似的。」
茂七沉吟了一声,再次将手环抱在胸前。他对这事不大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