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序诗
第113章序诗
秋音草的香气漫上来,飘忽如梦境。“小暮,离开这里吧,我带你走。”
恍惚间,好像真的已经随他踏出了极乐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前的人群熙熙攘攘。她仰起头,望着天空。没了飞檐雕梁的切割,它是浑圆而澄明的碧蓝色。
心头万事,一霎间烟消云散。
数年间,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
北海道的雪花落尽的时候,樱花就来了。
沿着樱花南下的路径,再往南,就是九州和四国。斜阳将暮,群山在风中起伏,远远地传来古寺的钟声。悬崖之下,万顷海水撞击着岩壁,碎成漫天白雪般的水花。
他们在南方的海岸上席地而坐,成群的鸥鸟从头顶翩然而过,海面上浮动着大片醉人的星光。
最后,在初雪落下的时候,回到了他的故乡。
不知不觉间,日子就这样倏忽过去了。
一个秋日,他们并肩坐在屋檐下。稚女温柔地拂了拂她鬓角的银丝,抬起手为她遮了遮太阳。
他的容貌已经被日月刻蚀,像是停留在消融之际的雪花。只有一双眼睛,始终如明镜般,映画着世间所有的美丽。
“小暮,你后悔么?”他轻声问。
恍惚间,小暮似乎又回到了京都。从前灯火辉煌的平安京,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地上凝结着斑斑血迹,猫头鹰凄冷的号叫在街头巷尾中回荡。
隐隐有些熟悉的面孔从黑暗浮现,阿原,阿川,小藜,槿姬……还有无数陌生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流露出淡漠的哀伤,像是逝去已久的亡灵。他们的面庞逐渐消隐,海面上浮着漫天灯火,随着潮水涌向天际。
“回来!回来吧!”樱井小暮站在悬崖上,向远方嘶喊。
震耳欲聋的轰响,脚下的海岸开始崩塌……霎那之间,万物土崩瓦解,她脚下一空,坠入漆黑的虚空之中。记忆中人世的影像化作无数缤纷的碎影,托举着她,在时空的长河中漂荡。
“回来……”她喃喃自语。
“小暮,你后悔么?”稚女的影像浮现在她眼前,他眉眼如初,好像从来没有老去过。
“让我回来吧。”她轻声说,“我后悔了。”
幻象一扫而空。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稚女的怀抱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垂首避开她的眼睛,目光微微湿润。
“现在,你想知道什么?”
极乐馆,天台。万物皆沉没在黑暗之中,只有楼阁之间飞过的鸟儿披戴着微白的晨曦。一夜秋风过后,天台上已经是白露斑斑。瓷瓶中的秋音草零落了几枝,旁边的长几上安放着一星烛火,两盏热茶。
樱井小暮倚着栏杆,俯瞰着脚下的流云。浩荡的秋风吹起她的衣摆,飒飒作响。
“世上本来没有神,所谓神只是后人杜撰的传说。善恶两性,是人生来就有的,即使是血脉有别,也与神明无关。”稚女轻声说,将一盏茶递给她,见她不接,便自己喝了一口,毫不在意似地微微一笑,“幕府为了守牢北海道,宣称神的居所在北海道附近的深海中,借此禁止大名和武士染指此地,只派中央官员驻守。可是,神一旦被幕府写进了史书,便弄假成真,成了信仰。于是,不知从哪里来的神血开始在北海道的街巷中流传,人们习惯了相信,神血可以治百病,那些因为血统而堕落者,饮神血就能得到救赎。”
“那么,你喝下去的那些呢?”小暮转过身去,直视着他清澈的双眼。
“确是藤原氏族人的血,添了些草药,混在酒里。”稚女答得直接,“他们的血脉比蛇岐八家更优越,因此……”
“可以了。”小暮平静地打断了他,“可以了。再见。”
稚女没有再挽留。他负着手,走向天台边缘,站在小暮方才伫立的地方。从这里望去,晴空之下,端坐着静谧了数百年的古都。重重寺院,宫阙楼台,街头巷尾,熙熙攘攘。满城郁郁的青松,一弯湛碧的流水,无一不安详如梦寐。
他捻起一枝零落的秋音草,轻轻摩挲着。小暮并不知道,秋音只是他随口起的名字,这种细叶白蕊的花儿,本名叫怀梦草。闻久了它的香气,会不自觉地沉入梦境。小暮梦到的一切,都是他亲手编织的幻影。
松开了手,那枝怀梦草乘着风飘落。
“以后,就不需要你了。”他望着遥远的晴空,松了一口气,绽开释怀的笑容。
此刻,蛇岐八家渗进极乐馆的第一批探子已经回去复命。猛鬼众领袖死伤殆尽,上下离心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蛇岐八家。
十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袭击了北海道,港口中的渔船无一幸免。北海道是源氏据点,倾覆的渔船,也大多是蛇岐八家的所有物。
十月下旬,北海道岛地动。
至十一月初,北海道岛地动数十次,接二连三的海啸过后,恐慌的居民开始向南迁徙。
“大人,我们的探子有消息传来,蛇岐八家今日往北海道调了军队。”
“先这样吧,让他们多费些事,顾好自己的尾巴。”源稚女放下笔,淡淡一笑。
“是。”新任大侍御长缓缓退出顶楼。他原是副侍御长之一,在失踪三日后再度现身,一出现便受了龙王的任命。
对小暮,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既然神还有些用处,便造一个吧。”
十一月中旬,蛇岐八家分兵两路,一路前往北海道,一路进军京都。
次日,藤原惠之子登基为天皇,年仅六岁。藤原氏族人被任命为左大臣。极乐馆送去贺仪,并放归藤原氏俘虏十七人,包括失踪多年的藤原氏二小姐。
十一月下旬,京都连日暴雪,蛇岐八家被迫退兵。极乐馆开仓散粮十日,赈济灾民。为裁减用度,夜间火烛减去一半,从此不再开门迎客。
十一月末,极乐馆龙马樱井小暮连降三级,幽禁于极乐馆东阁楼,从此消失于众人视线之中。
那一日,稚女行云流水般签发着召令,写至某处,手忽然停了一下,低声吩咐身边的町人,“去叫龙马来一趟。”
町人去了许久,只带回一封书信,觑着他的脸色,小声说,“龙马说,眼下来不了,叫给您带这个来。”
稚女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自己亲手拆开信封。几张空无一字的雪浪纸散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他捏着那些白纸,良久无声无息。
外面的雪是亮着的,极乐馆中一片昏暗。竹枝折断的声音,反复低微地奏响,像支寂寥而悠长的曲子,隐没在空茫的雪夜中。
他拾起写了一半的召令,终于垂首,再度落笔——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