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不会真死了吧？”

秋风横扫过的每一片落叶，都不会觉得自己的坠落是风的捉弄，它们认定落入泥潭便是宿命，

故而一生都在期待最后一次飞舞。就像此刻的司锦年，从入皇城司的第一天起，他就明白自己早晚会死在刀剑之下，因此他认定自己是要有个完美的谢幕，如此方能成全他的一腔抱负。

然而他忘了，生死不过一瞬间的事，能成全自己的，往往只有自己。

在一片混沌之中，他看到了血，像每一次面对恐惧时那样，他挥舞起手中的长剑，朝着面前的一团黑影缠斗起来。

他依旧神勇无敌，即便是在梦里，鬼魅也丝毫近不得他的身。可忽然，空中传来三七说的那句话：“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她，永远！”

一瞬间，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他记得钟离雪站在玉兰树下的朝他微笑的样子，也记得他们一起采种新的玉兰树苗，一起追着玩闹许久，还记得答应过她，一定会找到秋天也能开花的玉兰新种。可后来，等他找到时，她却已经飘零散落，碾入尘埃，再无生息。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和皇城司。

满心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胸中闷堵，难以呼吸，等到陈冬赶来，在他耳边呼唤良久，他才从梦魇中醒过来。

司锦年猛然睁开眼，刚想坐起来，才发现浑身剧痛，左胸口的伤，简直痛入肺腑，令人头皮发麻。

“司主，你没事吧？”陈冬关切道。

司锦年强打精神，一把抓住陈冬的手，赶忙问道：“她呢？她怎么样？”

陈冬垂眸，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摇摇头。怎知就这一个动作，竟让司锦年忙不迭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不可能，不会的，快带我去见她，快······”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因气血上涌，阻了心脉，面脸通红，生生呕出一滩血来。

陈冬赶忙道：“司主，她还没死绝。”

司锦年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陈冬连忙将他扶起，这才劝说道：“那日女贼下手阴毒，大夫都说了，你体内尚有余毒，不可过分劳神费力，谁知又遇上这档子事，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司锦年却不管这些，只是苍白着脸问道：“她伤势如何，可有救回来的希望？”

陈冬坦言：“微乎其微。这姑娘对自己都下手这么狠，若非胸前有个木哨帮她挡了几分，否则真戳到底，恐怕人早就不在了。不过大夫也说了，他只能尽力，无法保证一定能救回她。”

听到她还活着，司锦年心里生出希望，擦去嘴角的湿意，缓缓挪动身子，想站起来，陈冬劝道：“大夫说要静养，还是少动些为好。”

只见他摆摆手说道：“我要同她在一处，你别拦我，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她，她不能死。”

陈冬无奈道：“这姑娘可真是你的克星，自从出现以后，给你添麻烦不说，几次三番都叫你受伤，这已经不下三四次了，看她那样子，是非要断了你的性命不可。莫非她真和钟离雪有什么关系？”

司锦年摇头：“当年事发之后，我就找人寻过，山下有她的衣物，还有被山狼啃咬殆尽后留下的碎骨头，尸身早已毁坏，几乎不可能是她。可我总想着会出现什么意外，能让她死里逃生，故而那丫头说自己是钟离雪时，我竟真觉有几分可信，但你也看到了，她对我恨之入骨，甚至不惜要伤我性命，钟离雪心性单纯，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可本性善良，杀人这种事，她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断然不会这般狠心。这姑娘充其量只是知道些事情，不是关于钟离雪，就是关于司瑶，只不过我始终猜不到，她为何不惜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如此苦心孤诣接近我，明知无路可退，还要一如既往，与我为敌。难道我真的在无意中错杀了谁不曾？”

他说完后，脑海中闪过钟离雪坠崖的瞬间，心里忽然一恸，又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陈冬忙端来药，给他服用，然后又小心扶着他，一步步走到侧房里的三七床前。

“昨日夜里她似是回魂般叫着徐君珩，喂下几口米汤后，才沉睡过去。”

陈冬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小姑娘，司锦年抬眼，见那姑娘双目红肿，端着一小碗米汤进来，见到里面有人，小心道：“两位大人安好，小姐今早都没用食，我想试试让她喝几口这个。”

司锦年奇怪道：“你怎么在这儿？”

陈冬摇头，朝着那婢女说道：“你自己说吧。”

只见小姑娘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远远跪下来说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我是小姐从街上捡回来的，之前暂住在徐公子的别院，昨天听说小姐出了事，知道她身边不能没人照顾，故而求了这位大人，到小姐身边侍候。还请大人发发慈悲，早点救治小姐。”

司锦年凝眸：“你是徐君珩的人？”

小姑娘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谁的人，虽然别院里的姐姐们对我很好，徐公子也很好，但我一直都只是小姐的人，小姐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小姐对我有恩，她伤成这样，我自然要跟随身边照顾。还请大人千万救救小姐，她是个好人，她一定不会害了大人的。”

司锦年冷哼道：“她烧了我那么好的屋子，还一心想杀我，你还觉得她是好人？”

小姑娘果然吓得口不择言：“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小姐不会害别人的，她真的是好人，求大人一定救救她，就算是拿兰泽的性命去换，兰泽也愿意的。”

心里的疑虑打消了不少，司锦年便让她起身，并问道：“你叫兰泽？这名字可是她给你的？”

小姑娘乖乖答道：“不是，名字是公子给的。”

司锦年立马道：“不好听，换一个，以后你就叫素月，你可以留下来照顾她，但别忘了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问的不许问，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随意透露给外人，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小姑娘听了，乖乖称诺，顿觉眼前的人面上愁云惨淡，就算只是远远瞧着，都让人觉得一阵压抑。

司锦年拿过素月手里的米汤，便先叫她出去熬药，转过头不免疑惑道：“你就这么放心让她进了皇城司？就没想过可能是徐君珩送来的？”

陈冬解释道：“小丫头半路上就撞上我们，见到她后，哭的死去活来，以为她死了，跪在雨中半日，天黑了也不走，只说要送她最后一程，我看着实在可怜，就放进来了。

况且，皇城司上下都没有一个女婢子，照顾小世子的几个兄弟天天抱怨，也熬不住了，你们俩又都伤的这么重，她恰好出现，不是刚刚好吗？”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见其人，只听有人说道：“司锦年呢，不会真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