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于连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那些词拼在一起,看着这一封信,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他走出房间,迎面碰上了他的学生和他们的母亲。她用极为自然的姿态接过信,那份镇静让于连都感到害怕。“胶干了吗?”她很随意地问。“这就是那个被悔恨逼得疯癫的女人吗?”他想。“还要干什么?”他高傲的不屑一顾地问她;然而,她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深爱。“这件事如果没办好,”她补充说,如同闲话家常,“我就一无所有了。这点东西放在哪儿好呢,没准以后就指望它了。”她递给他一个山羊皮首饰盒,里面放着金子和几粒钻石。“我们走吧。”她说。她吻了吻孩子们,最小的那个吻了两次。于连站在一边看着她。她快步离去,再没看他一眼。从打开匿名信那一刹那,德·莱纳先生就掉进了苦难的深渊。他很久没这样激愤了,那还是在1816年,他差点跟人决斗,说实在的,他宁可挨一枪也比现在好受。
他翻过来调过去地琢磨那封信,心想:“这不是女人的笔迹吗?如果是,那个女人是谁?”他把他在维里埃认识的女人挨个过了一遍,始终不能把猜疑落在某个人头上。“或许是哪个男人口授了这封信?那是谁呢?”同样不能确定。他认识的人大部分嫉妒他,还恨他。“应该问问我妻子,”这是他的习惯,他一边想着,一边从深陷的椅子中站起来。
他刚刚站直,“伟大的天主啊!”他拍着脑袋说,“我头一个要防备的恐怕就是她呀,她现在是我的敌人了。”他不由得一阵心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心肠硬造就了外省人全部的智慧,作为对理智的惩罚,此刻德·莱纳先生最惧怕的两个人正是他身边最亲密的两个人。此外,还有十几位朋友,他边数边评估着这些朋友能给自己多大安慰。“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人!”他发疯似地喊道,“都会从我这可怕灾难中得到最大的快乐啊!”幸好他觉得自己总被人嫉妒,这并非毫无道理。
他有全城最奢华的房子,最近又因国王在此过夜而荣耀万分。
此外,他在韦尔吉的别墅也装饰得相当体面,正面刷成白色,每扇窗户都安装了绿色的护窗板,非常漂亮。
想到别墅的华美,他得到片刻的安慰。的确,这座别墅远远就能看见,周围那些乡下宅邸或所谓的别墅都听凭岁月侵蚀,一破败寒酸的样子。德·莱纳先生倒是能够博得一个朋友的眼泪和同情,此人是本堂区财务管理委员,可这是个经常哭的笨蛋。但是这样一位先生成了他现在唯一的依靠。“我不幸至极。”他又气又愤。这个可怜的人对自己说:“简直无法置信?竟没有一个朋友来雪中送炭,我现在全乱了,啊!我想起来了!法尔考兹!杜克罗斯。”他喊道,心中不胜酸楚,这是两个儿时伙伴的名字,他在1814年发迹以后就疏远了他们。
他们不是贵族,他就试图改变自童年起一直保存在他们之间的那种平等的关系。两个人中,法尔考兹既聪明又勇敢,在维里埃做纸张生意,曾经从省城买了印刷机,办了一份报纸。圣会决心让他破产,于是报纸被查封,印刷许可证被吊销。在这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情况下,他10年来首次尝试着给德·莱纳先生写了一封信。
这位维里埃市长却觉得应该像古罗马人那样回答他:“若蒙国王的大臣屈尊垂询,我会说:‘让外省所有印刷厂主破产,国家应当垄断印刷业,如烟草专卖一样’。”这封写给一位亲密朋友的信,当时博得了维里埃全城的赞扬,德·莱纳先生现在还记得那里面的字句,如今回想起来真让他胆颤心惊。“以我当时的财产、地位和荣誉,谁能想到我有一天会后悔写这封信呢?”在这种时而针对自己时而又针对别人的愤慨中,他度过了一个相当可怕的夜晚,竟没想到要侦察一下妻子,真是万幸。“我习惯了路易丝,”他默默地想,“我的事她都知道;就算我明天再结婚,我还不一定找到能代替她的人呢。”于是,他又想到自己的妻子也许是清白的。不禁得意起来;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没必要那么激动,他平静多了;“被人诬陷的女人多了去了!”
“可是!”他突然又喊了起来,脚踉跄地前进了几步,“我怎么能像个毫无廉耻的人那样忍受她与她的情夫取笑我呢?难道应该让维里埃全城都戳着我的脊梁骨笑话我的无能吗?人们对夏米埃(这是当地一个人人皆知的受骗丈夫)是什么态度。一提到他的名字,哪个嘴上不带笑容?他是个好律师,可有谁赞扬过他的口才?啊!那个夏米埃·德·贝尔纳,人们就是用这种极轻蔑地不以为然的方式来称呼他。”
“感谢上帝,”德·莱纳先生又说,“我没有女儿,我要惩罚这位母亲的方法至少不会影响儿子们的前途;我应该当场逮住那个小乡巴佬和我的妻子,把两个人一块杀掉;这样的话,悲惨的结果会抵消这件事本身带给别人的遐想。”
这个想法特别称心,他便开始琢磨各个细节。“法律站在我这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陪审团和圣会的朋友们总会帮我的。”他检查了猎刀,很锋利;但一想到血,他又胆怯了。“也许我可以把这个色胆包天的教师毒打一顿,然后轰走;可这会在维里埃甚至在省里引起多大的风波啊!法尔考兹的报纸被查封之后,那主编出狱时,我就曾出面让他失去了薪水600法郎的工作。据说这个蹩脚文人又在贝藏松露面了,他肯定会巧妙地攻击我,而且让我抓不到他的把柄。……这个无礼之徒定会千方百计地向所有人暗示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像我这样既有地位又出身高贵的人总是会被所有平民忌恨的。我会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巴黎那些可怕的报纸上;啊,我的天主!那样的情形如同地狱啊!莱纳这古老的姓氏会一跟头跌进笑料的泥潭……如果出门旅行,还得改名换姓;不行!不能玷污这个给了我力量和荣誉的姓氏,绝对不能。要是我不杀她,把她赶出去呢,她会带着那笔遗产和于连在巴黎过他们的小日子。维里埃的人会知道,我还是会被当作一个戴绿帽的丈夫,而且反倒成全了他们。”
灯光暗淡下去,这个不幸的人终于发现天亮了,他到院子里透透气,现在,他决定不惊动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如果事情张扬出去,会使维里埃的那些“朋友们”心花怒放的。在院子里散散步,他稍微平静了些。“不,”他对自己说,“我不能失去她,对我来说她太重要了。”他根本无法想象他的家里一旦没有了妻子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简直太可怕了;他除了r侯爵夫人之外再没有别的亲戚了,而她又老又蠢又恶毒。他有了一个意义重大的决定,然而遗憾的是这个可怜的人却不曾拥有实现决定治疗必需的性格力量远非这可怜的人所拥有。“如果我留下妻子,”他想,“有一天她让我无法忍受的时候,我会指责她的过失,我肯定会这样做的。可她是个高傲的人,然后就闹翻了,但这时候她还没继承她姑妈的财产。看着别人怎么嘲笑我吧!我妻子爱她的孩子,一切都会被他们拿走。我呢,落得个笑柄的下场。别人会说:‘什么,他连怎样报复他老婆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假装不知反而更好些?可这样我就什么也不能责备她了。”不一会儿,德·莱纳先生被伤害的虚荣心又占了上风,他努力地回想在维里埃那些“贵族圈”和“俱乐部”的台球厅里,某个贫嘴的家伙停下赌局鼓唇弄舌拿一个受骗丈夫寻开心。此刻,他觉得那些玩笑真是冷酷无情啊!“天主!我的妻子干吗不死掉呢!那样就不会有人笑话我了。我要是成个鳏夫呢!就去巴黎,在最高贵的圈子里过上6个月。”鳏居的念头给了他片刻的喜悦,随后他的心思又转到如何查明真相上来。
“如果在夜深人静时到于连门前撒上麦麸,要是……就可以看出来。”
“真蠢,绝对不行!”他疯狂地喊道,“爱丽莎那个坏女人会明白的,这座房子里的人马上就会知道我嫉妒了。”在“俱乐部”,还听过一个故事:一个丈夫用蜡把头发像封条一样分割粘在老婆和风流客的门上,结果证实他倒了霉。经过了这么长久的思考决定,决定再思考,他认为这个能够明确他命运的办法无疑是最好的,他决定采用。这时,在小路的拐角处他碰见了那个他希望她死掉的女人。她是从村里回来的。她到韦尔吉的教堂里望弥撒。根据一个在史学家看来极不可信而她却深信不疑的传说,人们现在使用的这座教堂就是当年韦尔吉领主城堡里的小教堂。
德·莱纳夫人前去教堂祈祷的路上,每个念头一直盘旋在她心头。她幻想着丈夫打猎时会不会故意打死于连然后在晚上让她伤心。
她想:“自己的命运取决于告诉他以后他的反应,也许从此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他一向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大致能猜到他会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能决定我们的命运,而这个权力不属于我。不过这命运多数取决于我如何巧妙的引导这个反复无常的人,他肯定已经气昏了头,看不见事情的另一端了。伟大的天主!我需要冷静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可我到哪里去找?”她走进花园,一眼就看见了丈夫,竟刹那间神奇地镇静下来。他头发凌乱,衣履不整,一看就知道彻夜未眠。她把一封已经打开后又折起的信递给他。他拿在手上却没有阅读,只是用两只眼睛像疯子一样死死地盯着她。“这封信真可恶,”她说,“我从公证人的花园后面走过时,一个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交给我的,他说他认识您,接受过您的恩惠。我求您一件事,立刻把这位于连先生赶回家。”
德·莱纳夫人一说出这句话,便觉如释重负,可能说得过早了些,但却不能不说,尽管现在的他看起来相当恐怖。她留意着丈夫的反应,不由得心中大喜。从他盯住她的目光中,她明白了于连所料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