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节:旧楼
一层一层的暗影覆盖在狭窄深长的走廊,明明找不到任何的光源,阴暗里却依然可以看见甚至遥远。遥远,深邃而无尽头,仿佛从虚空中延伸而来,以四面白如新刷的墙为轨迹,一直到卫琛的身后终结,封闭。
绿色的莹光如飞虫轻轻漂浮,一粒一粒降落在青土与石碑上,黯淡成新的土壤,同旧土横横地拦截整条走廊,一座无名目的坟。
卫琛倒吸一口凉气,他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寒颤一个接着一个打,背后的脊梁骨像被人用冰块一遍一遍的在刷。
沈黎感觉到卫琛从心底散发的恐惧,她连忙问:“琛哥哥,怎么了?”
“没、没什么……”卫琛连忙否认,他想沈黎既然看不见,就不需要让她知道眼前这诡异恐怖的情景。
沈黎明白卫琛的用意,也就不再追问,但她耳朵灵敏,没听见钟离和老谭的声音,就问:“琛哥哥,我师傅和钟离哥哥呢?”
卫琛心一跳,只能如实回答:“他们……不见了……”
卫琛话才说完,就看见前面坟头墓碑后忽然伸出一双手,他人猛地一跳,差点把沈黎从他背上颠下,正慌张地想要尖叫,却看到那双手的主人从墓碑后站起。
在不透光的阴暗,视线却毫无阻碍,卫琛看得分明,墓碑后出现的人,正是钟离!
只见钟离满身是泥狼狈不堪,他起身时也一眼看见卫琛和沈黎,却不忙向他们打招呼,而是转过身背对他们蹲下,再起来时,老谭也终于出现在卫琛的眼前。
“小黎,我看到钟离他们了!”卫琛告诉沈黎一声,背着她兴奋地往坟前跑。
钟离和老谭从墓碑后出来,两人看着卫琛跑近,只露出一副笑脸盈盈。
卫琛见到钟离和老谭,就生出满满的安全感,一心想快点跑到他们面前与他们汇合,可正兴奋头上,背上的沈黎忽然却说:“琛哥哥快停下,他们不是师傅和钟离哥哥!”
卫琛一怔,脚下一时刹不住往前又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抬起头时,却看到钟离和老谭两人已经贴在他的面前。
钟离和老谭嘴巴微张,脸上始终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全身上下沾满的泥土却遮盖不住他们蜡黄干瘪的肌肤。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是钟离和老谭,也恐怕早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
卫琛心头一骇,两双枯手忽然抬起,直挺挺向他抓来。
卫琛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沈黎用力往后一坐,两人囫囵向后摔倒,却让卫琛躲过两双枯手的攻击。
钟离和老谭抓了个空,连忙又向卫琛扑去。此时卫琛已经回神,连忙抬起双脚踢去,正好踢中钟离和老谭的胸口,两人被踢得踉跄往后倒退几步。
卫琛翻身从地上爬起,想趁机带着沈黎逃跑,可站起身时绝望感油然而生,他根本就忘了,这是一条只有一个方向去处的死胡同一般的走廊!
钟离和老谭快速逼近,沈黎紧抓着卫琛的手,虽然没有显露出害怕的表情,卫琛却已经感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
“别怕,有我在!”卫琛挣开沈黎的手,返身冲向钟离和老谭。
卫琛不知道钟离和老谭到底是人是鬼,他也不知道鬼应该怎么对付,他只知道自己在下楼梯之前说过,他会负责照顾沈黎。
钟离和老谭被卫琛迎头撞上,他顺势抱住两人的腰,夹在两人中间,脚一个劲地在地上蹬,拼命地想将钟离和老谭推开。
“琛哥哥!琛哥哥!”沈黎着急地喊着,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自己的恐惧,而是害怕卫琛的不测。
卫琛听见背后沈黎的喊声,他生出满心的喜悦,觉得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可他忽然觉得后肩一片冰凉,针锥似的痛密密麻麻地铺开,紧接着,他看到一双枯手从他的肩膀穿过,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淌,沿着枯手滴。
浓浓的血腥味钻入鼻孔,卫琛的双手再也没有半分力气,他像刚被宰杀的活猪一样,身体穿过两个孔,被枯手高高地挂起,从未有过的痛让他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沈黎闻到血腥味,心里更加着急,她竟然一边呼喊卫琛一边拄着导盲杖快步向卫琛走去。
卫琛想告诉沈黎别过来,可他连喊疼的声音都发不出,更何况说一句完整的话?眼看着沈黎要步入死亡,绝望又不甘心的卫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在想,如果这时候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救过自己好几回的鬼呢?
温润的白光在卫琛的背后亮起,卫琛忽然感觉一股暖流从自己的伤口流淌而过,再流到穿过他肩膀的两只枯手,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暖流在卫琛的身体里是潺潺的小溪巡回流淌,在接触枯手时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剧烈,倾泻而下,沿着枯手将钟离和老谭吞没。可这水又像是最强的浓酸,一寸一寸、一方一方,侵蚀他们的身体,顷刻之间,将他们腐蚀地荡然无存。
“叮!”
清脆的声响传入卫琛的耳中,他忽然觉得全身放松许多,连忙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眼前是一块被摔成数段的白玉牌,玉牌前则坐着捂住胸口大喘息,嘴角上还残留一丝血迹的沈黎。
“小黎,你没事吧?”卫琛赶紧爬起去扶沈黎,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肩处竟然一点伤口都没有,甚至连衣服都完好无损。
卫琛心想,是不是自己化鬼后把伤口愈合,却听见沈黎断断续续地说:“我没事。我们刚刚中了幻术,我没什么法器,只能把从小戴在身边的玉牌染上心血摔碎,这才破了这个幻术。”
卫琛一怔,他本以为是自己化鬼将钟离和老谭消灭才解得一劫,没想到之前自己所经历的竟然全都是幻觉,最后还是由沈黎救了自己。
卫琛咬着牙心里暗暗自责,却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依然是那个望不到尽头的走廊,而走廊中间依然竖着一碑一坟,坟前,钟离和老谭盘膝而坐。
“你师傅和钟离!”卫琛吃惊地说,“他们就一动不动坐在我们前面!”
沈黎一听,脸上露出笑意,连连点头说:“是!现在应该就是他们!他们……他们应该也中幻术了,我们得想个办法救他们!”
沈黎的话刚说完,钟离和老谭两人就像从梦中惊醒,身体猛地一阵痉挛,过后,才发出“吱呀”的声音,从地上慢慢爬起。
钟离和老谭起身后看见卫琛和沈黎,两人灰头土脸,皱着眉头说:“没想到都中了幻术,还是你们两个先出来!”
卫琛看一眼沈黎有些白皙的脸色,自己脸上也只能流露出苦笑,随后便扶着沈黎向钟离和老谭走去,毕竟他们才有能力真正的保护自己和沈黎。
钟离和老谭显然在幻术里也吃了不少苦头,两人懒懒散散靠向两边的墙休息,一口大气还没喘上,就忽然听见走廊尽头处“的笃的笃”的拄杖声越来越近。
卫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根本忘不了原先楼梯口看到的那双没有瞳孔的眼,和那个诡异至极的老太。而旁边沈黎的脸色也微微起了变化,但她因为没见过老太的样貌,所以心里没有卫琛那样恐惧。
钟离和老谭在听见拄杖声的时候就已经戒备地向走廊尽头望去,他们根本不用卫琛说什么,从他的表情上也已经猜到拄杖声的主人。
声音由远及近接连不断,在坟的另一端,一个身影步履缓慢却极为迅速地走着,只一转眼间,已经停到坟后。
卫琛屏息凝神,瞪大了双眼看着来人。黑衣白发,佝偻的身形,一根粗木拐杖,最明显的是那双发黑发紫的眼眶里的只有眼白的眼睛!这个人就是卫琛在楼梯口见到的那个诡异的老太,而唯一不同的,是老太此时手上却托着一只青瓷破碗。
“就是她!”卫琛大叫,“我们在楼梯口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她!”
钟离回过头,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卫琛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和老谭在实验室门口见到的那个人,也同样就是这个老太!
老谭连忙将罗盘平举,又掐一个三山诀,对旁边的钟离说:“这老娘们古怪地很,你把阴阳镜对准她,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
钟离应声,忙将老谭给的阴阳镜高高举起探照灯似的对准老太,一道金色的淡光从阴阳镜上射出落在老太身上,老太喉咙里发出“咕咕咯咯”的笑声,将她手里的青瓷破碗往前慢慢递出。